腥风阵阵，却掩不住那巨大的脚掌拍击胸膛的巨响，和口中发出的泣血狂嗥！
包括阿道夫本人在内，没有人知道，阿道夫其实并不像所有人认定的那样是伯纳德的弟弟，而本是年轻时代的伯纳德与继母私通的产物！
那时候伯纳德之父为一个小部族首领，常年出征在外，而血气方刚的伯纳德与孤枕难眠而风韵犹存的继母一来二去，终于情不自禁、成其好事。
高卢人于男女之间事情本看得很淡，但伯纳德此举，却无异于挑战父亲作为首领的权威！事情败露后，若非因为查无实据，又有大批亲族求情，所以身为部族首领的父亲才只是寻了个由头把伯纳德赶出部落，又勾结奴隶贩子将他抓捕，辗转卖到罗马！
当时族中所有人都认为伯纳德自此生还无望，却不料一别十年，竟是时移势易！
当伯纳德获得某位阁下垂青，奇迹般的回返部落的时候，严厉的父亲和妖娆的继母已经都在山南高卢的一次突袭中丧生，只有神情麻木的阿道夫坐在一堆残肢断臂当中……当阿道夫抱着这名义上兄长痛哭流涕的时候，伯纳德知道，他们两人从此在这世上再也不是孤独的。
但如今……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啊……为什么，为什么我倒霉的只差一步啊啊啊啊啊啊！
追上去，杀了那名叫恺撒的罗马人和他的同伴，就算追到罗马，就算与整个世界为敌，我也要杀了他们！
“勇气可嘉……如果说二十年前，我会这样子说！”伴随着嘲讽余生的，是有人故意把枯枝败叶踩得哗哗作响。
伯纳德一惊、一恐，对方竟然在他毫无察觉之下欺进身后不足十步，固然是因为自己心神激荡不能自禁，却也可见对方的可惊可怖！
然后他就释然，不止因为那似曾相识的恶劣口气，也因为那隐晦而强大的杀气。
杀气、不是杀意，如果真是认定的那个人，杀人前是不会做先声夺人这种多余的事，他奉行的是“随风潜入夜，割喉细无声。”
“真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见到你，塞里斯来的旅人！我更没想到，再次见面的时候，骄傲如你会落到与肮脏的死者同流合污的地步！”
从林中步出的黑衣人笑了，他的嗓音低哑而富有磁性：“你不用套我的话，我不属于冥王的信众，就好像你不止拿着德鲁伊修会一份薪水一样……不用那么紧张，我可是绝对没有在橡树大会上当众揭穿你的意思，你把牙露出来干什么，你是熊不是大象呀！”
闷哼一声，伯纳德知道自己败了，并非口舌不如，而是对方谋定而后动，天知道他是怎么会摸清自己的底的，时过境迁多年，知晓自己在罗马事情的人都死了，除了恩主……不，恩主是不会出卖我的，这塞里斯人一定是在诈我……眼下当务之急，是他究竟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很简单的拉，”虽然兜帽挡住了面目，但黑衣人的语声分明带着笑意，宛如身在衣香鬓影的餐会而不是剑拔弩张的杀场，“我其实好容易满足的，只要你放过那个叫做恺撒的年轻人就好！”
“不可能，只有这件事绝对不可能！”伯纳德斩钉截铁的说，双掌已经蓄势待发，“你根本不知道，那罗马猪他做了什么，他……”
“他是你的夙世冤家，还是新鲜出炉的杀子仇人？”无视大白熊须发皆张的怒态，黑衣人似笑非笑的道，“没有人要你忍气吞声，打掉牙齿和血吞，我的朋友！我只请你宽限两个月，作为报酬，我可以帮你一个小忙……我记得你们三大主祭已缺其一，而我正好有些上不得台面的法子，可以在罗马人的报复到来之前，帮你们揠苗助长一回！”
面庞抽搐了一下，伯纳德收摄心神，淡淡的道，“你开出的价码倒是很高，而且及时！但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要保那个丧家之犬一样的罗马人？我不相信你会做无利可图的事情！”
“我可不是保姆，只不过如果在雅典奥运会上看不到罗马人的代表团，未免美中不足。”
伯纳德一怔，怒气不知不觉消散了一半。“从以前我就看不懂你，现在更是不明白了，就算我放弃追杀，那罗马人一行回到罗马也是死路一条，苏拉可是张网以待！还是你以为那外强中干的元老院能保得住他？”
“恐怕张网以待的另有其人吧，”微微一笑，黑衣人道：“元老院从来就不在我的考虑之内。至于苏拉，他已经老了。而一个老人，想得就未免多些！”
“那你又怎么能肯定苏拉会派恺撒来参加雅典奥运会，那可不是表面上的观摩那么简单，”伯纳德目不转睛的盯着对方兜帽下的面庞。与那般狂热的同僚不同，胸怀大志的他可是对地中海世界的大事如数家珍：
“自从第三十七届奥运会（前472年）以来，一盘散沙的希腊人已经三百九十多年没有这样的全民盛事了，而最后一次由雅典主导召开的的奥运会还是在百年之前！而在罗马鲸吞蚕食之势日益明显的现在，这样子一场大运动会，很容易就成为希腊人反抗罗马共和国的誓师大会！不管苏拉有什么样的计算，罗马理所当然会派出重量级人物来监控全程！但是恺撒，就算苏拉不计前嫌，其身份地位也远不及此……除非，”
白熊本来铜铃般的眼睛瞪得如同灯笼一般，“除非那一切都是你的计算！你到底想做什么？把整个爱琴海世界都翻过来吗？”
“我只是个凡人，又哪里有这样子的神通！”黑衣人打眼望着爱琴海的彼岸，在不久的将来，那儿的某处将点燃一簇圣火，一簇一度被遗忘、为排斥、被阻挠、被横加干涉的圣火，但它终将点燃，直到焚尽阻挡它的一切黑暗……黑暗啊！
收回思绪，他从容不迫的笑道，“如果冥冥之中真的有一只手在暗箱操作这一切，那只能说是那些位于食物链顶端的顶极食肉动物们……苏拉、恺撒、你们，或者还有我，都不过是她们的棋子罢了！”
“她们？”与外表不同，伯纳德并不是那种狂信者，对诸神他一向保持着“敬”而远之的态度，所以震撼之余，他还能够问出自己目前最关心的问题。
“如果说芸芸众生都是诸神的棋子，我信。但要说你会如此的听天由命，我是第一个不信的。我知道你不可能告诉我全部，但我还是想知道，化身千万的你，这一次又是姓甚名谁哪里人？”
“你想知道，你，真的想要知道？”
“那么……”
“我是朱利乌斯?盖乌斯?恺撒，作为同生共死的伙伴，我，允许你叫我的名字。”
距离杀场小半日路程的所在。
拉比安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四周似乎弥漫起了薄薄的晨雾，周身百骸欲裂，只有脖子能动的他仰望着天空，即将告别的狄安娜，苍白而残缺，别有风致。
“我有很久没有见过拉丁区的月光了，虽然有人告诉我世界上只有一个月亮，不管有多少位月亮女神！”淡淡的说话近在咫尺，刚刚达成同伴关系的对方静静抱膝坐在他身旁，浑然不顾混身上下的自己的、别人的鲜血将一身骑兵军服染的通红。
“很高兴认识你，更高兴的是，我还活着，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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