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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憎爱分明 实话实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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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我所期望的爷爷象教训姑爷爷那样教训奶奶的奇迹,一直没有发生。不仅如此,在一个月后的一个月内,我还亲眼目睹了奶奶两次打爷爷的戏剧性场面。

奶奶第一次打爷爷,起源于一位不速之客来爷爷家。

这位不速之客,就是当年常在爷爷家吃混饭次的小六子。他这时已是我大娘的第二任丈夫,实名叫韩有才。不过在西南岔爷爷家,没有人称呼其实名。姑且我这里还得称其为小六子。

那年,小六子在爷爷家失踪后,在县城逛游了几天,就一路溜达到了长春,找到了我大伯所在部队,经大伯引见,当上一名国民党兵。更出人意料的是,长春解放后,他曾穿着解放军的军服回过县城一趟,并见过我爸我妈。他说,他早在解放军围困长春时,就跟着班长逃出了城,起义投诚了解放军,现在是解放军的一名班长。他还带回来一个不幸的消息:爸爸的大哥,也就是我那位当国民党营长的大伯,因勤务兵偷了他的两块黄金,买两个大饼子吃了后,开了小差,他一股急火,得病住院没几天,就死了。听说,被埋在大房身机场附近的一座钟灵碑下。几天后,爸爸借去西南岔了解土改工作之机,把大伯的死讯告诉了爷爷奶奶和大娘。爷爷蹲在灶坑旁流着老泪,一袋接一袋地抽烟,奶奶和大娘坐在炕上哭的死去活来。当时,大伯和大娘的儿子来福,刚过两周岁生日,还笑着用小手给大娘抹眼泪。大娘哭够了,就抱着来福坐在炕上数落大伯的不是。说大伯对不起她,自打嫁给大伯,她就替他担惊受怕,没享一天福,没过一天好日子。还骂大伯狼心狗肺,丢下爹妈不尽孝道,丢下孤儿寡母不尽责任。大娘数落累了,就又搂着来福发誓,她要对得起大伯,绝不改嫁进两家门,要守着来福过一辈子。

大娘一直守寡守到来福五岁。她表第小六子抗美援朝回国,已由班长升到连长,转业到地方,经爸爸举荐,在青石镇当上了乡民政助理。小六子早在大娘当姑娘时就对大娘有过恋情,大娘也有所觉察,只因大娘的妈妈嫌姐姐家太贫穷,加之小六子比大娘小两岁,没有给他机会,大伯才有缘娶了大娘。如今,小六子依然光棍一条,经常去爷爷家,见大娘孤儿寡母,心中难免酸楚,有心要娶大娘,就和爸爸说了。爸爸又转告给奶奶。奶奶劝说大娘多日,大娘才勉强同意改嫁小六子,条件是把来福也一同领过去。这条件小六子并无疑义,却没想到会在爷爷那儿受阻。爷爷以往在家从不主事,每遇大事小情,任由奶奶做主,但在来福的问题上,却固执己见,任话不听,还同奶奶大吵大闹,坚持要把来福留下来。一连多日,爷爷把来福带在身边,无论到那都领着,连睡觉都搂在被窝里,不让大娘接近。大娘因此一再拖延婚期,急得小六子多次催促爸爸想办法成其美事。爸爸办事历来都不容别人置疑,这次不买他帐的尽管是他老爹,也觉得很丢面子。他当着奶奶的面给大娘出主意:先嫁过去,过段时间就说想孩子,找机会把来福领走,改姓小六子的姓。爸爸还高瞻远瞩地指出:“来福的生父是国民党的中级军官,这在讲成份的社会里,来福长大后很可能受其生父影响,耽误政治前途。小六子虽然当过国民党兵,但他毕竟弃暗投明,参加了解放军,而且在解放战争中参加过渡江战役,还在抗美援朝中立过战功,现在又是转业为乡干部。来福跟过去跟他姓,名字也改换一下,我再设法将小六子表哥调到外乡工作,离西南岔远一点,也就不会有人知道来福的身世了。”大娘同意了爸爸这个主意,很快就嫁给了小六子,在青石镇安了家。

大娘嫁给小六子仅半个月,就说想来福,回西南岔来领来福。爷爷说:“想了就来看看,领走可不行。”半年后,在爸爸的帮助下,小六子终于调离青石镇,到一百多里外的另一个乡工作。如此同时,奶奶和大娘也密谋好偷走来福的的可行办法。

这年夏末秋初的一个星期天中午,大娘突然来到西南岔,在奶奶的大力协助下,乘爷爷上山之机,把来福偷偷领走。不想在金沙河出了事。

金沙河是松花江上游的一条小支流,距离西南岔五华里。它是西南岔屯和西北岔村的分地界线,日常水流清澈,可见河底细金般的黄沙。过往车辆涉水即过。行人若不愿脱鞋趟水,可从那架两根大碗口粗的圆木对接的便桥上通过。当时正值雨季,金沙河水暴长,大娘背着来福过木桥时,被黄澄澄的河水下的头昏脑胀,两腿发软,身子失去平衡,一下子栽跌进金沙河中。大娘侥幸被两个过路的男人救起。可怜小来福,只是本能地在河水中窜了一窜,就被被激流卷走了。

爷爷是下午得知来福落水凶信的。

当时,爷爷正在江边放牛,是金高丽给送的信,他发疯似的跑回家。到家后,见奶奶坐在炕上低头抹泪,就骂道:“妈拉巴子的,就知道哭,哭顶个屁用!也不想个法子找孩子。”骂完,跑出屋,从仓房里拎出一盘打鱼用的大旋网,又一路喘息着奔到金沙河边。

金沙河边桥头站了很多人,村长姜大牙还在和过路人述说着来福落水的经过。大娘坐在河边,已“来福,来福”地哭不出声来。老洋炮和宋大脚在劝着大娘。爷爷从来福落水的地方开始,一网挨一网地沿河边甩筘着,从正午一直甩筘到太阳落山,也不见来福的踪影。围观的过路人都已散去,姜大牙让老洋炮和宋大脚把大娘扶回家,也劝爷爷歇手回村,见爷爷不肯罢休,也只好悻悻地走了。爷爷则继续沿河边一网挨一网地甩筘着,又从天黑甩筘到天明,终于在金沙河入松花江处,把肚子涨鼓鼓的来福打捞上来。爷爷把来福抱伏在河边一块大圆石头上,用手拍打来福的后背,把来福肚子中的泥水挤出,又把摸来福手腕脉搏好一会儿,最终确信来福已不能再复活,才把来福抱扛在肩上,一路踉跄着回到村中。爷爷一脚踢开自家房门,站在屋门口时,身上还在滴水,眼角还在滴泪。

当天晚上,爷爷用一捆稻草把来福裹包起来,按当地习俗,由金高丽从窗子递给爷爷,扛到西南山下我家祖坟茔地,埋在爷爷为大伯堆造的假坟前。第二天,大娘到来福坟前烧了几张纸,哭嚎了半天,便同前来接她的小六子离开了西南岔。

从此,一连多年,小六子和大娘谁也没有来过爷爷家。

来福淹死后不到一个月,我就出生来到世上。爷爷去县城给我取小名、扣筛子壮命时,就说我长得结结实实,很象来福,还说我保不准就是来福托生的,因而他老人家特别偏向和疼爱我。

小六子这次来爷爷家,竟是为了求助爷爷。

在他来爷爷家之前,曾经有人为他来找过爷爷。

小六子自从娶了我大娘为妻,因工作出色,平步青云,很快从乡民政助理提升为副乡长,成立人民公社那年,又被调到了外县,当上了乡长。不过,他若想继续高升,就有了困难,他还没有入**。他曾经填过入党自愿书,但却因为他当国民党兵是自愿还是被抓壮丁,有待组织进一步弄清,在党支部大会上没被通过。其实,无论是自愿,还是被抓壮丁,只要有个结论,历史清楚,都不会影响他入党。问题是他自己向组织交代的是被抓壮丁,但无人证实。他所在的县委有关部门决定,派两名同志外调他这段历史。恰巧,这两名外调人员都先后和小六子共过事,即已知道小六子入党和升迁大势已趋,何不顺水推舟地送个人情。他二人就到乡下找到小六子,请他提供外调线索。小六子建议他们,到自己原居住县找我爸爸。

不料,两名外调人员风尘仆仆地来到县政府,爸爸已下乡去了青石镇。待他们连夜赶到青石镇,得到的信息是爸爸又去了西南岔。两位外调人员只得在镇招待所住了一宿,第二天去了西南岔。他们先找到已由村长易为队长的姜大牙,姜大牙说爸爸昨天在爷爷家住的,不知走了没有,建议他们去饲养室问爷爷。他们就去了饲养室,爷爷接待了他俩,并告诉他们,爸爸一大早就赶回县城去了。两位外调人员象泄了气的皮球,坐在炕沿上,再也打不起精神去追赶爸爸了。

爷爷见这一高一矮一脸苦相,就问:“你们找他有啥要紧事?”

“我们想通过他调查一个人的历史问题?”高个子说。

“调查谁的历史问题?”爷爷又问。

“是韩有才的历史问题。”矮个子说。

“是小六子的历史问题呀!”爷爷笑道,“这事我比他更清楚。”

“您是?”高个子矮个子异口同声地问。

“我是生产队的牛官。”爷爷自我介绍着,“你们不是都知道了吗?”

“我们的意思是你是我们要找的周局长什么人?”高个子解释说。

“我是他爹。”爷爷脸上露出得意。

“哎呀!真是有眼不识泰山。”矮个子站起来,激动地握住爷爷的一只手,向下拽着颤了颤。

“您老可别见怪。”高个子也站起来,激动地握住爷爷的另一只手,向上提着抖了抖。

爷爷本似乎不惯跟别人握手,尤其是两只手同时被两个人热情的颤抖着,表情更现得有些麻木。待两个人重新在炕沿上落座后,爷爷已经蹲在炕沿上,掏出烟袋装上烟,用打火机点燃,紧抽几口:“小六子是我看着长大,你们想知道啥,尽管问我。”

高个子说:“其实也很简单,就想是请您老证实一下,韩有才当国民党兵是志愿去的呢,还是被抓了壮丁?”

小个子立即补充并诱导说:“据韩乡长本人讲,他当时正在铲地,就被两个国民党兵抓走了,他家中的老母亲一股火,几天后就死了。”

“你们别听小六子扯**蛋。”爷爷说,“小六子在东南岔家中那会儿,就整天不务正业,游手好闲。自打我大儿子娶了媳妇那年起,他经常来我家,还偷看我大儿媳妇洗澡,被我骂跑了。后来他跑长春,找到了我大儿子,非要当**不可。我大儿子当**连长,见他可怜,就收留他当了个大头兵。转过年,他穿着**军服回到东南岔显巴,他老娘说枪子没长眼睛,不让他再当兵了,就让他爹把他锁在磨房里。不想小六子那小子心眼子多,半夜里把窗户扒开,偷着跑了,硬把他老娘给活活气死了。”

“这……”大个子膛目结舌。

“这是真的吗?”小个子表示怀疑。

“这是我亲眼所见,还能假?”爷爷对小个子的疑问老大不高兴,“小六子那小子在家时就游手好闲,到了队伍上也吊儿郎当,我大儿子后来都当上了营长,他还是个大头兵。没准我大儿子的丢的两块黄金是他偷走的。”

大个子和小个子交换了一下眼神,都了站起来。大个子说:“我没们想了解的情况都清楚了,就不打扰您老人家了。”

爷爷说:“都晌午了,吃了晌饭再走吧。”

小个子忙说:“不了,我们得赶紧回县城,还有其它事要办”

那两位外调人员千辛万苦返回县城后,终于找到了爸爸。他们说明来意,还把见到爷爷的经过学了。爸爸说:“他老糊涂了,别信他的话,我给你们写一份证实韩有才历史问题的材料。”爸爸很快就写好了证实小六子被抓壮丁的材料,两位外调人员拿走了。几个月后,小六子给爸爸打来长途电话,告诉爸爸他已经入党。

却不料,半年后,小六子在升迁县水利局长的问题上又遇到了麻烦。缘由是那位前来找爷爷外调的小个子,当笑话把爷爷对小六子的平品讲给了一位同事,恰巧这位同事又是小六子升迁的竞争对手。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小个子的这位同事,就在得知小六子有可能当上县政府的一个局长关键时刻,一纸举报信投到了组织部门。组织部门找小六子谈话,要澄清他这段历史问题,让他提供外调线索。解铃还得系铃人,话是从爷爷口中说出,小六子无奈,只得前来求助爷爷。

小六子是骑自行车来爷爷家的。在他自行车的车把上,还挂着着奶奶和爷爷都爱吃的两包蛋糕和我最爱吃的一包糖果。

对他的到来,奶奶显得格外热情。特意杀了一只不爱下蛋的母鸡,一个劲地让我叫他六叔。还让我下菜窖,在坛子里灌出一瓶山葡萄酒。天刚黑,香喷喷的一桌酒菜便摆好了。

这时,放牛的爷爷也回来了。

这天,爷爷似乎格外兴奋,一进院门就冲正在房门口剥糖果的我大声喊:“石头!爷爷给你带好东西啦!”

我急忙扔掉糖果纸,把糖果噻进嘴里,飞快地跑过去。

爷爷在怀里掏了半天,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只小斑鸠,小心翼翼地递给我,得意地说:“我一鞭子就把它晕了。捂住,别飞了。仓房里有个小鸟笼子,呆会儿我给你找出来,装里面养着。”说着,爷爷发现了窗台前的自行车,眼睛一亮问我:

“你爸爸来了?”

“是我六叔来了,还给我买糖了呢!”

“你哪又冒出个六叔?”

“我也不知道。”

爷爷待要再问,小六子出现在房门口。爷爷的老脸刹时阴了下来,骂了一句:“扫帚星!”

小六子尽管没听清爷爷骂啥,显然看出爷爷不欢迎他,但他不失乡长风度,笑模笑样地走向爷爷,并很绅士地伸出右手:“大姑父回来了!”

爷爷只得不情愿地被小六子抓握了一下手,应付了一句“来了”,便不在理他,招呼我去仓房找鸟笼子。

小六子膳不达地搓搓两手,缓缓地进了屋,同奶奶唠嗑去了。

吃晚饭时,在小六子的恭敬下,爷爷只喝了一小盅葡萄酒,便埋头吃饭。小六子自饮无趣,一个劲地扭头看奶奶,奶奶便把小六子的来意对爷爷讲了。见爷爷一直不吭声,奶奶又说:“我看也不算啥难事,官家再来人找你,你就说你前会儿说的是瞎扯。石头他六叔被抓丁那会儿你亲眼看见了,不就得了。”见爷爷还是不吭声,奶奶来了气,把筷子重重往饭桌上一顿:

“行与不行,你到是吱个声呀!”

“我听着呢。”爷爷嘟哝道。

小六子赶忙抓起酒瓶子,又给爷爷斟满一盅酒后,他自己也倒满一盅,恭恭敬敬地端起来,对爷爷说:“大姑父,我的前途就交给您老人家了。其实我也不是让您作假证,我是在去长春的路上被抓壮丁的。只是现在找不到人证实。我被抓到长春后,我大哥去领新兵,看见了我,就把我带到他那个连。后来他处处关照我,可惜他冷不丁就得了病,连最后见一面的机会都没有。我也想我大哥啊!”见爷爷似有所动,小六子把酒盅凑到嘴边,“这盅酒算我向您请罪了!您老要是不记恨我,也把那盅酒喝了。”说着,一饮而进。

爷爷似乎被感动了,端起酒盅,紧着鼻子喝下了。

奶奶高兴的眯缝起昏花的老眼说:“这不就得了。”

第二天早晨,奶奶小六子到院门外。

几天后,又来了两位一胖一瘦的外调人员。他们先来到爷爷家,奶奶告诉他们,爷爷在饲养室。他们在饲养室里找到爷爷,同爷爷唠了没有两袋烟的工夫,写了两篇纸,让爷爷按了手印,就走了。

晚上,奶奶问爷爷:“你是咋跟他们说的?”

爷爷诡秘地挤挤眼:“照直了说的。”

奶奶不耐烦地催促道:“到底咋照直了说的?”

爷爷就大声地叫嚷道:“小六子当**,就是他妈拉巴子自愿的。”

奶奶当即就把爷爷按在炕沿上,怒着嘴巴,攥着拳头,用手腕上的银镯子狠命地颠爷爷的后背。爷爷躬身趴在那儿,不躲也不动,嘴里嘟哝着:“这扯啥?这扯啥!

这是我看到奶奶第一次打爷爷。

奶奶第二次打爷爷距第一次打爷爷事隔仅半个多月。就是我在第一章中提到的,我老姑父第一次来爷爷家那次。

其实,我老姑能和我老姑父搞对象,还多亏了小六子当红媒。

据我妈妈说,那两个来找爷爷调查小六子的人离开西南岔后,又按小六子的嘱托到县城找到了我爸爸,爸爸又重新为小六子打了证实材料,并在证实材料中说明,爷爷不仅老糊涂了,而且早就经患有精神病,其所讲的话,不能作为凭证。两位外调人员回去后不久,小六子便给爸爸打来电话,说他已经当上了县水利局长。还说要给我老姑介绍个对象,是他们那位刚退休的老局长的儿子,小伙子一表人才,大学刚毕业,在红煤矿当技术员,用不着下煤洞子。爸爸当即就应允了。

红煤矿就坐落在我家居住的县城东十多里的一个山沟里。是我国唯一的一个国营大型油母页岩矿,有职工两万多人,其中有一万人是未婚小伙子。当时,在我们县,有这样一句广为流传的顺口溜:“要找对象,上红煤矿。”能在红煤矿找到对象,已成为全县姑娘们的荣耀和时尚。老姑大概也是如此心理,她同老姑父只见过了面,就迫不及待地把他领到爷爷家,来认老丈人和丈母娘了。

老姑领老姑父来爷爷家那天,是国庆节下午。

西南岔很少有人知道那天是国庆节。在此前一天,我也不知道那天是国庆节,我只知道刚过农历八月十五没几天,爷爷为我留的最后一块月饼刚吃完。我之所以认定那天是国庆节,是因为那天会计外国孙帮队长姜大牙家安了一部手摇的黑电话,还安了一个水壶底大的广播喇叭。中午,我们一帮孩子去看电话,听广播。广播里说那天是国庆节。外国孙还告诉我们,国庆节每年一次,明年就十次了,北京会搞大庆祝,大游行,**晚上要放礼炮、放礼花,肯定热闹。

老姑领老姑父来爷爷家时,我刚听完广播回来,正在院子里向奶奶炫耀听广播的见识,他们就走进院门。老姑走在前面,脸红红的。老姑父推着自行车,在他自行车的车把上,也象小六子那样,挂着奶奶和爷爷都爱吃的两包蛋糕和我最爱吃的一包糖果,只是比小六子多了个装有两瓶红酒的兜子。在新姑爷面前,奶奶尽管故作庄重,得体,让我管老姑父叫叔叔,却掩饰不住喜悦,不时地偷着打量老姑父。进屋后,奶奶又从炕柜里拽下一条新褥子,铺在炕稍,摆上一个枕头,说老姑父骑车累了,让他躺下休息。一切安排妥当,奶奶和老姑便忙着做饭。

西南岔有句俗话,“丈母娘疼女婿,一顿一只老母鸡”。这话很有些道理。小六子来时,奶奶尽管也杀了只母鸡,但那是只不爱下蛋的母鸡。老姑父这次来,奶奶特意杀了一只正在下蛋的母鸡。还让我去仓房,取了一把平日里舍不得吃的粉条。就连酱缸里我早就垂咽欲滴的一块腊肉,也被奶奶掘了出来。太阳刚落山,香喷喷的一桌酒菜便又摆好了。奶奶主张立即开饭,老姑和老姑父坚持要等爷爷。最终还是奶奶让了步,四口人开始等爷爷。

我急于快些吃上香喷喷的鸡肉和粉条,曾几次去院门外探望爷爷。

直到天快黑了,我再次去院门口,爷爷才回来。

这天,爷爷没有小六子来那天那样兴奋,也没有给我带回斑鸠,但怀里抱着个大面瓜,浑身上下都是泥。一进院门,爷爷就发现了窗台前的自行车,不由的身子颤,眉头一皱,问我:

“小六子又来了?”

我说:“不是,是我老姑和老姑父来了!”

“啥?!”爷爷的刹那间眉头舒展开,呈惊喜壮。

待爷爷还要问我什么,老姑父和老姑先后迎了出来。老姑把老姑父介绍给爷爷后,老姑父殷勤地摊开双手,要接爷爷怀中的面瓜。爷爷忙不迭地躲避着:“别,别的!刚从泥地里扣出来,别弄埋汰了你的衣服。”说着,就势把面瓜放到了院墙根旁,两手在衣襟上摩擦一下,又主动地伸出右手,抓起老姑父手颤了颤。

老姑和老姑父谦让着爷爷走进屋,奶奶只瞄爷爷一眼,就老大不高兴地说:“你在泥里打滚了,满身都是泥?”

爷爷笑嘻嘻地解释道:“大水把面瓜地给冲了,我在泥地里抠了半下晌,够拉一牛车了。”

奶奶努努嘴:“别罗嗦了!赶快洗洗手和脸,把衣服裤子都换了。一家人就等你吃饭了。”

老姑赶忙打了一铜盆水,爷爷蹲下去,三把两把就把脸洗完了。又去西屋换好奶奶给找出来的一身新衣服,就来到东屋。一家五口围坐在炕桌旁,开始吃晚饭。

那天爷爷陪小六子吃晚饭时,只喝了一小盅葡萄酒,便埋头吃饭,一言不发。这会儿爷爷陪老姑父吃饭,完全盼若两人。三盅红酒下肚,话匣子也打开了:“红煤矿我早些年就去过,在那呆了小半年。那会儿讲农业支援工业,出派民工,广咱青石镇就去了一百来号人。那工地热闹劲,满山遍野全是人,全是红旗。那会儿刚开始盖砖瓦房,我和金高丽跟马老板子的牛车搬砖,拉砖,几天就起来一撮房子。半年下来,盖了一百多撮红砖瓦房子,掏煤的洞子也挖了好几个。有不少民工就事就留那上班了。有个当官的还劝说我们仨也留那,下洞子掏煤,一个月能挣四、五十块。我和金高丽都推说年龄大了,没同意。马老板子动了心思,回家跟老婆一商量,老婆就哭了。他老婆怕煤洞子冒顶。结果,马老板子没回去……”

爷爷海阔天空地说着,奶奶不停地给老姑父夹菜。突然,奶奶的目光停落在爷爷的脖子上,眉头也跟着皱了皱。原来爷爷的脖子上有一块泥迹,没洗掉。奶奶瞪了爷爷一眼说:“竟听你说了,也不管石头他叔愿意不愿意听。”

老姑父忙说:“愿意听,愿意听。大叔是在讲我们矿的创业史,很形象,很生动,过去闻所未闻,听了受益非浅。”

奶奶显然没有听懂老姑父后面话的含义,但老姑父说他“愿意听”爷爷糊勒勒,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只是眼睛还时而不由自主地扫一眼爷爷脖子上的泥迹。

晚饭后,在奶奶的提醒下,老姑和老姑父去看姑爷爷了。

老姑和老姑父刚走,奶奶回屋就唠叨爷爷:“早起你扫院子,象老王婆画眉似的,让姑爷笑话不象个人家。”

爷爷不以为然地说:“穷干净,富邋遢,不干不净是人家。”

奶奶听爷爷这样说,更来了气:“不说院子,就你那埋汰劲啥时能改改,学会干净干净,脖子上有块泥知道不?”

爷爷摸了一下脖子说:“洗脸哪会儿,没抹搠到。”

奶奶那瞪起的眼睛,突然又眯缝起来,随手拽过一条毛巾,笑着对爷爷说:“过来我给你擦一擦。”

爷爷忙受宠若惊地凑过脖子。

奶奶只在爷爷的脖子上胡乱划拉一把,就变了脸。她扔掉毛巾,顺势把爷爷按在炕沿上,怒着嘴巴,攥着拳头,用手腕上的银镯子,边狠命地颠爷爷的后背,边下狠地说:“我给你擦!我给你擦!你这老埋汰鬼,洗脸不洗脖子,今天在姑爷面前算是丢尽人了!”

爷爷依然躬身趴在那儿,不躲也不动,嘴里照例象上次那样嘟哝着:“这

扯啥?这扯啥!

这是我所看到的奶奶第二次打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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