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一章】知之为不知，不知为知之
在2056年的现世，由现代人类本身构建的【有关部门】，就已能够通过抹除“人”之记忆的方式，抹除“神”的生命。对于绝大多数特工来说，记忆消除只是一项常规操作，就像例行清理电子系统中的数据碎片一样，平凡普通。
但在这件非常具有黑衣人风格的操作规范背后，隐藏着仪式性的战争。
神明毕竟是神明，初中两年级学生用水笔写在练习本上的虚构角色，再怎么设定详尽，都不会成为在新时代初诞的神明。“记忆”的份数是有下限的——大致来说，至少要达到万人以上知晓的规模，才能以最低限度维持神灵之“灵”。
在现今的时代，无神论者与不可知论者越来越多，而余下的有神论者也集中于那寥寥几种信仰，曾经行走于人间的许多神灵与鬼怪都已不复存在。虽然这就是【有关部门】想要创造的世界，但对无名氏来说，他个人并不希望世界变成这样。
“如果有一天，【有关部门】的工作真的‘圆满完成’，日常的世界被我们彻底修复成不带一点杂质的纯粹现实……那么，一定会变得很无趣吧。”
无名氏曾经这样想过，而现在他把这个想法说出，将问题抛给了【有关部门】之内唯一不是“现实”生物的小光。
友好和善的灯神、皮毛光滑的猹、可爱的荒庙狐仙，与好吃的狮鹫中翅，都是非现实的一部分。但凌驾于世俗政府之上的【有关部门】背负净化星球之责，将不应存在的“非现实”之物逐一驱除。
如今雷电是由云层上下部分之间电位差形成的自然现象，而不是神明手中的武器；药物已是工业生产，而不出自于巫婆的恐怖大锅；越过美洲继续航行也已能够回到神州大陆了，因为1522年以后的地球已经变圆……
“科学”与“理性”，是现代人类手中的武器，比奥林匹斯山上那位古神手中的雷电更加强大。它们先是吞没了“神”，继而又吞没了“王”。无名氏知道这自然有其意义，因为这是“人”的地位越来越高的过程……但无名氏总觉得，世界正在变得无趣，而且是越来越无趣了。
然而，即使是无名氏，也不得不将自己一个人对“非现实”的好奇心，压制在责任之下。他正是认可了【有关部门】的理念，才会成为【有关部门】的黑衣特工。因为人类曾经畏惧那些非理性的事物，任由它们在黑暗不可名状的远古时代统治世界。超越自然的怪异事物统治现世数千年，一直以来支配着人类的历史与梦境，从未断绝。
人类从神权的时代走向王权的时代，离开王权时代之后又建立了强大的现代文明，这在无名氏看来，确实仍不失为一条正确的道路。
无名氏喜欢人民广场上飞舞的炸鸡，喜欢超自然魔都的种种奇遇与冒险，还喜欢某位来自瓦拉几亚大公国的王权携带者（最后这条他没对别人说过）……但是，他的心中存有困惑，难以解答。
这一场为期八十天的战争，已经牵涉到多方势力的博弈，如同一盘三维国际象棋，远远不是一个联盟与另一个联盟之间的交战那么简单。但无名氏知道，究其本质，这场战争终归还是“非现实”与“现实”的战争。那些抱持目的不同、成员构成不同，所行手段也千变万化的各方势力，无非是对“非现实”与“现实”的平衡，有各自不同的看法而已。
那么……自己对“非现实”与“现实”的看法，又应该是怎样的呢？
事到如今，就连八十天的全球战争都已过半，再来思考这些未免显得有些太晚。但其实这是无名氏从第一天起就开始思考的问题，而唯一知道其中部分想法的，也只有在第一天前，向无名氏发出邀请、向他展示“现世”以外世界的小光本人了。
或许无名氏没有注意，但当他说出这些疑问的时候，他并不是因为对方是那位“位面之子”汉光武帝才说，也不是因为对方是邀请他前往“非想非非想空间”的君王才说。无名氏只是一直觉得，小光是能解答任何疑惑的人……
这种感受甚至可能无关知识、神秘与魔法的力量，而是出于对曾经那位名为“小光”的人类少女的，习惯性的信任。
面对这些似乎不该有的困惑，一旁的巴斯特女神与元首都没有嘲笑，也没有打扰二人的谈话。而小光则是认真地思考了一会，随后给出一个不算答案的答案。
“杀死神灵的是‘时代’，而人类是塑造‘时代’形态的那一方。”她对无名氏这样说道，“这其中不存在任何脱离时代之外的准则，所以无论你想要去做什么，都只需按照自己的意思去做就好。”
“诸神中的死者，并不全是死于【有关部门】之手。诸神中的生者，也都在逐渐衰弱，终有一天将会迎来平等的死亡。”
“这不仅是因为凡人的觉醒，也是因为神统治世间的时代，与王统治世间的时代，全都已经过去了。无人能够对抗‘时代’的变化……即使最强大的君王也不能。所以我不会告诉你【应该】如何看待现实与非现实，因为那只能是由你自己决定的事。”
在这之后，小光又对无名氏说了一些话。当她说出那些句子的时候，在场的所有人都突然发现，原来小光想要说出的“答案”本身，就已是另外一个“问题”。
“君王也已不再是‘时代’选择的事物了，按照这个世界的常理，早就应该与神明一起衰退，连宝冠、王座与权杖一起，被时代之风吹散。而我们现在却活着站在这里……也许并不是真正地活着，但我想这也不能算作死亡。”
“还有‘王权’。为何‘王权’仍在我们手中？”
“我们这些君王，之所以在2056年依然掌握如此量级的‘王权’，完全是因为我们以‘王权携带者’的身份，降临了位于现世之外、却与现世互相交叠的‘非想非非想空间’……”
“但，究竟是什么人，又或者什么事物，令我们这些已死的君王重现，又令我们成为‘王权携带者’这种生命形态呢？”
说到这里，小光没有继续再说下去。因为即使对于位面之子、天选之君、两千年前曾受时代眷顾的汉光武帝来说……这样一个问题，也已变得太过困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