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的很快，转眼已是两个多月，这段时间里，唐梅雅买了一大堆的小说，白天无事时坐在窗边的阳光下阅读，倒也有种平静的快乐，闲极无聊时偶尔会去江南绣坊学学刺绣，还曾经想养只小狗，但由于怕麻烦又作罢了，而晚上段水生如果没公务都会来陪她，两个人你侬我侬，她也算消磨了点时光。
日子过的太无聊时，她也想过回北平，但心里总有些羁绊，毕竟回了北平，她可能真的就要嫁人生子，从此日子一成不变了，不可能在这样到处乱跑，见父亲的面就少了，而至于段水生大约就是从此陌路了，她想到此，心里竟然有些疼痛起来，至少现在，她还不想离开他。
虽然她知道她自己是不可能与段水生真正在一起的，虽然她很喜欢他，可是她还没有喜欢到可以为他放弃前尘往事乃至身份前程，她所需要的婚姻是对方的背景就算不比她父亲高，最起码要平起平坐，然后两家可以在政治上强强联合然后互相扶持。
就是她本身，她的虚荣也不能容许她只是嫁给一个副官，这让她如何一如既往的在她的众女友面前保持一份优越感？
还有段水生，如果叫作唐梅雅的女子不是她，而是一个相貌气质和性格都迥然相反的人，他会不会仍然会爱她？还是，他根本爱上的，只是唐梅雅这个名字，或只是她父亲的女儿？或者，他压根是一个她以前常见的，是只见女人做了几个娇态就晕了头，然后就被牢牢牵制住的的男人？
唐梅雅每每想到此，便叹口气阻止自己再深究下去，因为没有什么意思，反正自己将来总要和他分开，那么他到底因为什么和她在一起，她管那么多做什么？及时行乐就好。
一天下午她在房间里看通俗志怪小说，这时天气已经热了起来，她却看的后背冷飕飕的，看到其中一篇讲到被妻谋害的鬼魂找自己女儿为自己报仇，描写其“颈带井轭，目中滴血”，唐梅雅被吓的把书扔到一边，看外面已经夕阳西下，简直恨不得立刻奔回公馆，或者立刻跑到楼下等段水生，可是不知道他今天是否会来。
他前段时间几乎每天都会来，但最近没有以前频繁了，唐梅雅还在想他是不是这么快清淡爱弛了？他只说公务忙，态度的确倒没有变，对她还是像以前一样，但女人总是多疑，哪怕是一段不太认真的感情。
但段水生确实是公务忙，这段时间来，外面的局势发生了大变化，这都是唐梅雅所不了解也懒得了解的，段水生也从不对她提这个，知道她不感兴趣。
她也能注意到他最近变的有些疲倦了，不一定是身体上的劳碌，更多的时候是心里的忧虑让他疲累，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而忧虑，她问他他也只是笑笑，并不回答。
段水生现在都是把她送到家门口，等她进去开了灯便告辞了，因为怕人家讲她闲话，毕竟她一个单身女子住在外面，风言风语还是能避则避。
“风言风语呢？这整座房子差不多都是空的。”唐梅雅在心里嘀咕道，又涌上了那个想法：“为什么都没有人了呢？难道这房子真的……”
一边四处看看，这时天完全黑了，唐梅雅觉得再在这个荒凉冷寂如孤坟的地方呆着就要疯了，于是拿了包，准备出去，不管他来或不来，都待不下去了，自己真的要考虑回北平了。
唐梅雅几乎在伸手拉门的一瞬间门响了，倒吓了她一跳，这会除了段水生不会有别人。
看到段水生在门外冲她微笑，她差不多又把回北平的事给忘了，她扑到他怀里，心里涨的满满的都是欢悦。
“怎么啦？”段水生把她拥在怀里说。
“天都黑了，周围也没有人，我害怕。”
段水生说：“是啊，我上来的时候，到处黑灯瞎火的，这房子里的人好象都搬走了。”
唐梅雅把他的衣服抓的紧紧的，缩在他怀里，一言不发，两人就在这门前相拥了很久，半天唐梅雅抬起头说：“水生，我真的觉得害怕，这里好象是末日一样。”
段水生疲惫的笑笑：“末日么？真的是……别多想，要是真的害怕，你不如搬回公馆住。”
唐梅雅睁大眼睛：“那怎么可能，那我怎么解释？”
段水生看着她，是没法解释啊，他一时也为难了。
唐梅雅勉强笑了：“算了，我们先去吃晚餐吧，什么事等吃了东西再说。”
吃了饭之后，他们又一次经过秦淮河，但没有停留，唐梅雅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突然起了个念头，那样冷冷清清的一个人待在斗室中，她倒宁可来住到这画舫上。
她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她知道她自己是寂寞怕了。
段水生看她的目光投向那一片欢景，迟迟不愿移开，不由叹了口气，揽过她的肩，紧紧的拥在臂弯里。
唐梅雅收回目光，不好意思地说：“为什么这一片一点也没有影响我住的那个房子呢？”
段水生微笑道：“最喧闹的地方，它的背面可能就最冷清。”
唐梅雅蹩起眉头，那样的冷清，她都快要受不了了，在公馆好歹还有人跟她讲话，在这里除了段水生之外，平日里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她第二次发现自己竟然思念起郁秋和唐海生来，第一次是她晚上害怕睡不着的时候。
转了一个拐弯，来到她所住的街道，果然像从最亮的白昼一下来到最黑的黑夜一般，尽管这两边也点着昏黄的路灯，但唐梅雅一踏上这条街，听到自己和段水生的脚步声，便感到孤寂伸出它的手拉扯着她，想把她拉到它黑乎乎的怀里去。
想到下午看的故事，唐梅雅恐惧的受不了，更加的贴近段水生，恨不得整个人缩进他手臂里。
段水生看看她：“你怎么了？怎么好象很冷？”这会已是夏至，晚上虽然不像白天那么酷热，到底也就是凉爽而已，冷绝对不可能。
唐梅雅索性停下来，在他耳边以撒娇的口吻说：“我走不动了，我要你抱我回家。”
她也就是撒撒娇，毕竟这里离她家还有好一段路，街道虽然短，却也有几百米，而且还要爬两层楼，这个要求真的有些非分。
她没想到段水生说：“怎么就累了？好吧。”
说完，弓下身把她一把把她捞起来，打横抱了，往前走去。
唐梅雅在他怀里愣住了，愣了几秒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头靠在他肩上，温柔地说：
“水生，干吗要对我这么好。”
段水生用嘴唇碰碰她的头发：“因为我了解你，你的一切。”
唐梅雅有些迷惑，她之前也问过段水生为什么会喜欢她以及什么时候喜欢上她之类的傻问题，段水生也只是笑而不答，她也没有穷根究底，那样又有什么意思呢？
但现在，她想知道，可是她也不知道如何问起。
段水生没有等她来问他，而是自己说了下去：“为什么会了解你呢？因为我和你同病相怜。”
“我父亲他，和你父亲一样，都不止一个妻子，只是，我母亲是偏房。”
唐梅雅心里感叹，连私塾先生都纳妾？
“而且，我父亲另娶的那房妻子，远不像唐夫人那样温柔善良，她……”
唐梅雅抬起头，看段水生一向温和的黑色眼睛里燃起了热焰。
“她……做了很多欺辱我母亲的事，以至于她三十岁不到就郁郁而终。”
“可是，我父亲，从来不理会，任由她一直被侮辱被欺负，他也从来没有关心过我，直到他发现他再也不会有别的子嗣了。”
“可是我，也再也不会原谅他了。”
段水生简短的讲完了他的回忆，可唐梅雅知道，他曾经的愤怒、悲伤、绝望该有多么的绵长，这些至今还有遗留下来的，正萦绕在他的眉宇间。
她的母亲至少健在，她的继母至少温厚。
可这些一点都不能安慰此时的唐梅雅，她发现自己的心竟然疼的厉害，为段水生，还是为几乎同样经历的自己？那些年少时被忽视、被伤害的时光，永远永远也弥补不回来，后来无论有多少爱，心里总会有一块是空虚着的。
唐梅雅伸出一只手抚摸着段水生的脸，他觉察出了她举动里的慰藉，对她笑笑：“没事的，都过去了，很久了。”
唐梅雅放下手也笑了笑，她看得出显然这件事在他心里并没有完全过去，怎么可能过去呢，那样重的伤？可她不愿再看他沉溺在往事里，她想找点事情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她想逗他乐一乐，或者酸一酸？也好。
于是她做了个娇媚的表情：“水生，我从公馆搬出来多久了？”
“两个多月了，那时还是春天。”
“嗯，你知道我搬出来之前郁秋对我说什么了？”
“什么？”
“她竟然要给我说媒。”唐梅雅眯着眼睛看段水生的表情。
他的表情没怎么变，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是吗？”
唐梅雅笑了：“可不是，还是我父亲让她转达的。”
“你父亲？”
“是啊，我父亲公干一趟回来就疯疯癫癫地要把我许配给他的一个什么至交，哼，开玩笑！”
段水生的眉头已经完全皱了起来：“公干？至交？你知道他的至交叫什么名字？”
唐梅雅看逗他吃醋的效果已经完全达到，不由得意了：“我怎么知道……等等，我偷听到的来着，叫什么……什么……对了，仲远！呵呵，我父亲称他仲远兄。”
她感到她身下段水生的胳膊一下僵硬了。
虽然很快他恢复了常态：“是吗？”但接下来的时间里，唐梅雅发现他始终有些走神。（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