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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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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风染疾是人之常事, 本非大病, 又遇宽心喜悦之事,自然好得快。一剂药下去,张若菡蒙着被子睡一觉, 汗发了出来,病也就好全了。沈绥再次亲自为她号脉, 确认寒气已除尽,叮嘱无涯近期要给她做哪些饮食, 便离开了。

身处刺史府, 实际上难以避免他人耳目。沈绥与张若菡从入住刺史府后,过从甚密,关系暧昧, 不讳进入彼此房内, 渐渐便有流言蜚语传出。甚至有人看到,沈绥于入住刺史府的当天晚上, 怀抱张若菡, 将她送回了房。

下等人,所传流言也颇为下流,说什么二人一入刺史府便按捺不住,张若菡主动进入沈绥房内私会,直至晚间精疲力竭, 被男方抱回房中。

这些人编故事的能力真是一套一套的,选择性忽略了那日沈绥大开的房门,以及进进出出、来来往往的蓝鸲、无涯、千鹤、沈缙等人。

张说自是不信的, 就凭他对自家侄女的了解,他明白莲婢是决计做不出这等事的人。只是那晚,沈绥未曾赴宴也确实是事实,他决定先去探问探问,免得年轻人血气方刚,做了错事。

其实做了错事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顺序颠倒罢了,二人成了婚,还不是一回事?如此一来,便不愁沈绥不娶,莲婢不嫁了。

前宰相大人捻着胡须嘿嘿笑了两声,迈着方步去找沈绥去了,那模样真是说不出的猥琐,让满朝文武看见了,非得惊掉了眼珠子。大约也只有圣人,才会保持镇静,附和着宰相大人一起嘿嘿笑了。

沈绥等人入住刺史府的本来原因,是他们需要在这里等消息。等官兵抓捕周家几个小辈的消息。后续,还有一些审问的事情,沈绥想要亲自来办。此外,就是等待奉节县令办完交接手续,将案犯张大娘子瑞锦移交江陵府大狱,这个过程可能要花费七到八日的时间。

张瑞锦本身是奉节县人,被捕地点也在奉节县,按理说,审理一事本该由奉节县负责。但因为她犯的案子是在江陵府地界上,也是江陵府最早立案调查的,且案情又特别重大特别恶劣,因而此案需移交江陵府来审。这个程序,是必须要走的。

这段时日,也算是给奔波劳累许久的钦差调查团一些休息放松的间隙。江陵府是江汉一带最为繁华的首府,名胜古迹繁多,人文荟萃,是极佳的游览地。裴耀卿、刘玉成自从到了江陵府,每日都会出门赏玩游览。只不过裴耀卿去的更多是码头、江岸之地,刘玉成则爱往酒楼、烟花之地跑,此二人也是玩不到一块儿去。

沈绥根本就没有心情游览,张若菡病着,入江陵府的头两日,她都守在张若菡身旁。好不容易待她病情好转,搜捕周家四个小辈的事情出人意料得来了消息。人已经被捕了,四个人无一漏网,现在正在押回江陵府的路上。沈绥大喜,匆匆忙忙离了张若菡,回了自己的房,铺纸磨墨,准备写信给秦臻,告诉他案情将有大进展,大理寺那里要做好随时开库查记录的准备。

刚提笔未落纸,张说就跨过她敞开的门,走了进来。

沈绥只得搁笔,上前相迎见礼。

“张公,今日怎的忽然来了?”

“来看看你啊,伯昭。”张说笑呵呵地望着她,眼里满是慈爱与欣赏。他伸手拉住沈绥手腕,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容中莫名有种亲切又调侃的意味,让沈绥有些不自在。

“张公……咳,您今日怎的如此高兴?”

“伯昭啊,我问你,你是不是进过莲婢的房间了?”张说忽然问道。

沈绥顿了顿,强行绷住自己将欲喷薄而出的惊愕表情,木讷说道:

“张三娘子病重,绥颇通医术,替她看看。请张公放心,绥绝无任何逾越之举。”

张说不满意地皱了皱眉,再问:

“那晚刚入刺史府,你未来赴宴,莲婢也未来……”话未说完,但已有所指。

沈绥连连摇头,忙否认道:

“绥那日身心疲惫,沐浴后早歇了,张三娘子或在病中,也不便赴宴罢。”

张说更不满意了,苍眉愈发紧锁。

“有人那晚看到你抱着莲婢回房?”

“多半是看错了,绥那晚不曾出过房门。”沈绥道。

“那天莲婢真的不曾去过你房中?”

“不曾。张三娘子怎么会随意入男子房中。”沈绥失笑。

“迂腐!”张说怒气冲冲,一把甩开沈绥的手,沈绥瞪着大眼睛有些懵。

张说似觉不妥,连忙收了怒气,扬起笑容解释道:

“伯昭啊,你要多与莲婢来往啊,我看得出来你对她有情意,她也并不排斥你,你们多好的一对,先打好感情基础,将莲婢的感情疏通了,此后都是水到渠成之事。”

沈绥很想笑,但拼死憋住了。

“莲婢的病情可有好转?”

“挺好,热度已退,再休息个两日,当能痊愈。”沈绥道。

“那就好,这样吧,我来安排。后日,你与莲婢一道,出门转转。这春光短暂,可不能浪费了,要走出去好好游玩,赏赏花,看看景,荆州大好的风光,怎么能在刺史府中虚度,你说是吧?”

“……是。”沈绥犹豫着揖手应下。

张说点头抚须,心中赞道:孺子可教也。好儿郎,老夫只能帮你到此,你自己要多努力啊。

如此想着,前宰相拍了拍沈绥的肩膀,一副我看好你的表情,嘿嘿笑着,离去了。沈绥满脑子回荡着老宰相“嘿嘿嘿”的笑声,感觉心中有什么在崩塌。

沈绥的信到底是写好了,直接让忽陀转交江陵府的归雁驿,快马送去长安。接下来,她只需耐心等待周家小辈四个与张瑞锦抵达江陵了。

张说在找过沈绥后,大约又去寻了张若菡,提及了出门游玩的事。张若菡“碍于长辈之请”,“勉为其难”地应下了。张说非常高兴,看起来像是年轻了十岁。

于是无涯千鹤、忽陀蓝鸲开始忙碌了起来,他们要为自家主人出游准备行李与必需品。沈绥和张若菡也在做准备,然而两人在帮倒忙,翻出了衣箱中最好看的衣物和配饰,准备着当日好好打扮一番。

“咳咳咳,无涯,我的碧玉钗去哪儿了?”张若菡还时不时会咳上两声,但已无大碍。

“三娘,碧玉钗您没带出来啊。”无涯回道,她正在把无数被三娘翻出来的衣裳叠回衣箱里。

张若菡轻咦了一声,顿觉遗憾。

无涯叉着腰,无奈道:“三娘,您到底决定好了没,明天到底要穿哪一套?”

张若菡望着铺在床榻上,被自己选出来的三套衣服,最后还是点了点那套全白绣金莲的。无涯忍不住吐槽自家娘子道:

“选了跟没选似的。”

张若菡笑了,为自己辩解:“她喜欢我穿白。”

无涯仰天长叹,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可能会因为被虐到吐血而没有办法再继续服侍三娘了。

“千鹤呢?”张若菡决定大发慈悲放过她,于是转移了话题。

“在屋顶发呆。”无涯指了指头顶。

张若菡心想这丫头怎么又去屋顶发呆,最近这是怎么了?

千鹤其实没有怎么,她在想一件事,一件无关紧要却又似乎非常重要的事:原来沈家二郎其实是沈家二娘,沈家大郎其实也是沈家大娘,那她和他,岂不就成了她和她?她觉得有些古怪,一时间有些转不过弯了。转不过弯来,所以总有些呆滞,所以她总爱上了屋顶发呆。以至于刺史府的管事很是提心吊胆,生怕她把屋顶踩坏了,还得花银子来修。还很贴心地架了一个梯子在旁,担心她上得去,下不来。

然而那梯子谁都没有在用。

此外,还有一些事,让千鹤很想一面发着呆,一面上下左右仔细思索一番。只是这些事,便不足为外人道也。

“大郎,您能不能……就选这套罢。”蓝鸲有些崩溃,她的手中举着一套宝蓝色的压云纹圆领锻袍。

沈绥蹙着眉,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沈缙也很崩溃,拉住沈绥的手道:

【阿姊,你都选了一个时辰了。不论你穿什么,莲婢姐姐都会觉得好看的。】

“我明白,但我还是觉得这套不行。”沈某人执迷不悟。

沈缙与蓝鸲同时翻了个白眼。

到最后,沈绥选了一套鹤纹白锦交领袍,并决定明日戴青玉小冠。

蓝鸲很无奈:“大郎,你这选来选去,怎的选了白的。明日张三娘子大约也会穿白。”

沈绥笑了,道:“那岂不是正好。”

沈缙感叹道:【你从前爱着赤红赭色,如今却转了性子,偏爱青白。】

沈绥笑容微敛,道:

“赤红是五品以上的服色,我穿不了。而且,赤红见得多了,我也不愿再看。宁愿着一身青白,要这天下还我沈氏清白。”

沈缙笑了,看着沈绥放在刀架上的雪刀,道:【真是人如刀,刀似人。雪刀从前一身红,如今一身白,你亦如此。】

沈绥语气有些缥缈:“可不是嘛。”

***

出游当日早间,沈绥刚梳洗完毕,就听窗口扑棱棱的翅膀声。连续有三只信鸽来给她送信了。她暗道今日到底是什么好日子,怎么什么事都撞到一起了。便走去牖窗边,解了信来看。

三封信,一封来自益州分部,一封就是江陵府长凤堂送来的,还有一封来自洛阳分部。沈绥知道,益州和江陵府的信,是回复她之前派出去的任务。为了调查郝冶、李仲远与江腾的锦囊,她特意派了信鸽给益州、荆州长凤堂分部,让他们查清楚近三个月来,此三人的行踪。

根据江陵府发来的消息,荆州大都督府长史郝冶、荆南节度府司马江腾,二人近三月来行踪并无异常,除却为了查朱元茂的案子,于大半月前离开江陵府之外,他们并未去他处,一直就在长江边徘徊,从未北上去过扶风县。不只是他们,他们身边的亲属、下人,都没有可疑行踪,书信往来也都很正常,并未与任何可疑人物联系。

而根据益州发来的消息,最近的三个月内,李仲远也从未北上去过扶风县,他身边的人亦是如此。但是从他与青楼女子的来往中,追查到了新的进展。李仲远去年十二月中旬,曾托那青楼女子为他寄放一个包裹,那包裹在青楼女子那里放了一夜半天的时间,很快就被人取走了。益州那边派人找到了这名青楼女子,并盘问她此事。这个青楼女子表现得很是无辜,她似乎并不知晓那包裹内究竟是何物,也不知晓那包裹究竟被谁拿走了,又被送去了哪里。目前可以确定的是,包裹被取走的时间点应当在十二月十二日大约未正前后至十三日巳初三刻之间。这段时间,那青楼女子一直在外接客,不在自己房内。除她之外,楼内没有谁知道包裹的事。

益州分部并未完全相信这名青楼女子,目前已将她监控起来,等待沈绥的后续指示。

沈绥蹙了蹙眉,没想到莲婢随便择了个三锦囊之事来套她话,却真让她误打误撞碰上了藏在阴影里的暗箭。这李仲远很可疑,八成与公主堕马一事脱不开干系。

她飞快地开始写回信,让荆州分部暂时放弃调查郝冶与江腾,又让益州分部严密监控那名青楼女子,同时注意已经回程的李仲远,一旦发现他行踪,当即将他监控起来,弄清楚他到底与哪些人过从甚密,顺藤摸瓜。

处理完这两封回信,她才慢吞吞地打开了来自洛阳分部的信。之所以最后打开洛阳分部的信,是因为她有预感,洛阳那边的事,应当会是一件很麻烦的事,麻烦到他们自己没办法处理,才会来找她。她离开洛阳时,已经将洛阳分部的事全部处理妥当了,洛阳分部有她最得力的属下。在这样的情况下,洛阳忽的传信过来,恐怕不会是什么好事。她向来先看好事,再看坏事。

信不长,沈绥很快就看完了。看完后她有些无语,将信纸丢在了案上,暗道果真被她猜中了,这是件麻烦事,很麻烦。

到底出了何事?不过是件狗血事。正因为狗血,所以麻烦。死了父亲的十岁女孩,从蜀郡千里迢迢来洛阳投奔二叔,却不曾想刚到洛阳没多久就美名远播,因为这女孩美得太过分了,不过十岁就已是天人之姿。而她的二叔,不过是个没什么权势的乐师,没有多大的能力去保护这个女孩。于是女孩被某位精神不大正常的疯子看中了,恰巧这个疯子很有钱很有权,而千羽门洛阳分舵的某位热血青年,实在看不过去,出手伤了人。于是彻底惹来了一身麻烦,被疯狗咬着不松口。洛阳长凤堂,天天被这疯狗搅得没办法做生意。偏生你还不能一刀剁了这条疯狗,实在是拿他没办法。

疯狗姓贺兰,大唐顶尖贵族,算亲缘辈分还是当今圣人的远房表弟。曾经闪耀全唐的最强“疯狗”——贺兰敏之可正是他的亲族叔。

而那位可怜的十岁女孩,姓杨,小字玉环。现在只能和她二叔杨玄躲在长凤堂内,终日战战兢兢、以泪洗面。

书信最后,洛阳分舵舵主言辞恳切:恳请门主绕道洛阳,主持处理此事。

沈绥有些头疼。

“大郎!到时间了,要走了!”忽陀在外喊道。

“诶,来了!”沈绥暂时撇下此事,匆匆提了刀,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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