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时钦一直守到天蒙蒙亮,终于看到沈思淼缓缓睁开了眼。她的意识似乎很不清晰,看到他的那一刻,眼里满是迷茫。
过了很久,沈思淼才似反应过来,哑着嗓子道:“阿钦。”
“难不难受?”谢时钦忙俯下身摸她的额头,温度稍微降低了些,但仍然烫得很,“渴不渴,想不想喝水?”
他难得这么话唠,沈思淼觉得新奇,但现在这个状态,她也没什么心力打趣他。
事实上,她也不敢像从前那样没心没肺了。
尤其是梦里谢平那么清晰的话,沈思淼即便再想装傻,也不可能了。
然而,她不知道谢时钦到底知道多少。
他一天不捅破,她便装一天傻,可这傻装的,让她又回到了那段心力交瘁的日子。
不,比那段时间更加痛苦。
怀疑与确定,总归是不同的。
见她一直不吭声,谢时钦以为沈思淼还在生自己的气。他叹了口气,无奈地道:“淼淼,有什么事,等病好了再说好吗?”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可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她的身体。
然而这话落在沈思淼耳中,便是另一种意味了。
等病好了再说?
他是不是……已经查出了真相?
只等她病好,就要对她进行宣判了?
也是,没有她,还有那么多人喜欢他。
卢静不就是其中一个?
上辈子他会想和自己分手,这辈子甩了她也没什么不可能。
沈思淼的心蓦地一疼,她忽然觉得,是不是自己一直病着,他就不会再和自己谈了?
还是说,结局只会变得更坏?
久病床前无孝子,她与他,说到底只是曾经相爱过。没有割不断的血脉亲情,谢时钦最后,会烦了自己吧?
她一时间竟不知,这病究竟是好得快一点好,还是好得慢一点好。
似乎不管怎么选择,都不会有好的结果。
那就……趁着现在还能任性时,多任性一下吧。
于是乎,从下飞机后就没合眼的谢时钦,被自家生病的女朋友使唤着一会儿倒水,一会儿洗水果,一会儿又熬粥喂饭,忙得一刻不停。
等到将人再送到医院输液时,谢时钦也累得有些睁不开眼,坐在沈思淼身旁不停地打着瞌睡。
“你们这是……什么情况?”
秦悦来看沈思淼时,发现谢时钦困得坐在椅子上睡着了,不禁小声问。
沈思淼也没想到他会这么累,之前在家里没发觉,此时看到谢时钦眼底的乌青,才想到他大概很长时间没合眼了。
一瞬间,她对于自己的任性,感到无比地愧疚。
不管怎么样,谢时钦都没有对不起她,她这样无理取闹,他该更讨厌自己了吧。
沈思淼的嘴角泄出一丝苦笑。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沈思淼体质一向比较弱,这次发烧来势汹汹,一直在医院输液了一周才好。谢时钦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无论她要什么,都立即办到,看起来像是正处于热恋期。
秦悦有些摸不着头脑,听沈思淼的意思,他们的关系现在应该挺僵的,但这么多天,她看在眼里,完全没有这种感觉。
“三水,我看你家那位,挺好的啊。”秦悦觉得,她是病了才会疑神疑鬼。
沈思淼有苦说不出,谢时钦这段时间对她越好,她便越担心。她甚至想,要不要趁现在,以自己生病威胁谢时钦和自己领证。
他们早就说好要结婚,却一直拖到了现在。
沈思淼怕,继续拖下去,就不了了之了。
毕竟,上辈子他们都已经订婚,谢时钦还反悔提分手。这一世什么承诺、仪式都没有,她又怎么敢保证他不会后悔呢?
可如果自己真的这么做,就太卑鄙了吧?
因此,当她脱口而出要去领证时,沈思淼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都给咬下来。
人用一年的时间学会说话,却要用一辈子的时间学会闭嘴。
而她,到现在也没学会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
出乎意料的是,谢时钦竟然点头同意了。
但因为她在病中,这事便没有深谈,几天后,沈思淼自己也忘了。
就当,是个玩笑吧。
最后一天输液结束后,谢时钦握着她的手,往停车场走去。两人肩并肩,谢时钦另一只手撑着太阳伞,替她遮挡有些毒辣的日光。
沈思淼虽然看着前方,但眼睛无神,明眼人一看便知她是在想事情。谢时钦没打扰她,只是将伞又倾斜了点,以防太阳晒到她。
“三水,疑心这个东西是万万不能随便有的。”刚刚在医院里,秦悦趁着谢时钦不在,和沈思淼窃窃私语,“你跟谢时钦在一起这么多年,有什么话一定要敞开了说,不然没问题也会变成有问题了。你问问自己,你想变成那样吗?”
她当然不想,可她有什么办法呢?
难道要敞开了和谢时钦说,你爸爸当年脑溢血突发,是被我舅舅刺激的吗?
然后呢,她要怎么办?
等谢时钦向她提分手,她再没脸没皮地哀求他别离开自己?还是故作潇洒地说一句“好聚好散”后再躲在什么地方偷偷地掉眼泪?
她做不到!
无论哪一种结果,她都不能接受!
她甚至怀疑,真到了那一刻,自己会不会拉着谢时钦一起去死。等到了奈何桥上,一起饮下孟婆汤,有缘来世再聚。
她死了倒没什么,一了百了,还落得解脱,可谢时钦何其无辜?
但让她与他阴阳相隔,她同样做不到!
沈思淼觉得,自己其实该去看一看心理医生。
她有病,且病得不轻。
谢时钦就是她的病根,也是她的良药。
“我们去哪儿?”沈思淼回过神来时,人已经坐上了副驾驶,然而车却并没有原路返回,“不回家吗?”
“嗯。”谢时钦的车速不快不慢,“回沣城。”
沈思淼身体颤了下:“干什么?”
难道他是要回去,当着所有人的面,来仔仔细细地清算当年的账了?
谢时钦听到她微抖的声音,不由得叹了口气。
“我们的户口都在沣城,不回去怎么登记。”
“登记?”沈思淼闻言,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他的意思是……去登记结婚?
怎……怎么可能?
她一定是幻听了吧?
但事实证明,谢时钦所言非虚。当他将车开到机场时,沈思淼意识到,他是真的打算带她回去结婚。
这本该是一件高兴的事,可不知为何,她却退缩了。
站在机场门口,她挣开谢时钦的手,向后退了两步。
“不,我不回去。”
沣城是噩梦之源,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在那里与谢时钦一起进民政局。
“淼淼?”谢时钦将她的手拽了回来,牢牢握住。
虽然对于父亲之死有所猜疑,可李亦铎那边还没有传来确切的消息。而且,沈思淼生病的这些天,他想了很多。
即便那件事真的和许明义脱不了干系,他也不该将情绪发泄在淼淼身上。她的担忧、害怕,他都看在眼里,无法不心疼。
求婚的事暂时是没法儿进行了,但他可以先和她登记注册,有了那个红本本,她应该会稍微有点安全感吧。
那天在医院时,他知道她只是随口一说,可这件事能被她这样惦记着,足见在她心里有多重要。
他不能让她失望。
可谢时钦万万没想到,她会拒绝回沣城。
“我……我明天还要上班呢,现在时间太紧了。”沈思淼语无伦次地找着借口,“过段时间,等我们都把工作安排好了,再回去。现在这么突然,阿姨他们肯定也会吓一跳的。”
她自觉这个理由很能站得住脚,殊不知,在谢时钦看来,实在是太拙劣了。
沈思淼的病假还没休完,他的工作也早已安排好,家里那边更是打好了招呼。而且,从宁市到沣城并不远,一天时间足矣。
她不愿和他回去结婚。
只不知,是不愿回去,还是不愿结婚。
谢时钦觉得,自己猜不透她的心思。他凝视着面前的人,无比郑重地问:“淼淼,你决定好了?”
“我……”沈思淼的目光有些闪烁。
谢时钦望着她,又道:“你若不愿意,就算了。”
这是结婚,不是绑架。
双方都自愿才会真的幸福。
“阿钦。”她叫了他一声。
谢时钦仍定定地看着她,手却不像先前握得那样紧了,仿佛她说一句“不愿”,他便会立即松开一般。
“我们走吧。”沈思淼妥协地低头轻声道。
她其实还很怕,可她更怕,错过这一次,就再也没有下一次了。
从登上飞机,到回到沣城,拿了户口本直奔民政局,填表,交费,领证。整个过程,沈思淼都浑浑噩噩的。
幸好结婚证上的照片是很早之前就拍好的,不然以她今天这个精神状态,估计拍不出什么高兴的照片。
两本结婚证都被谢时钦交给她保管了,沈思淼望着手里的两个红本本,一时间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结婚了?
真的结了?
她盼了两辈子的事,如今终于实现了?
可她,为什么一点儿也笑不出来呢?
会不会,不久后的将来,这两个红本会变成绿本?
哦,不对,现在离婚证也是红本了。
沈思淼摸着封面上“结婚证”三个字,心想,自己一定要把它们藏好了。一定,一定,不能让它们哪一天被换了名字。(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