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傻子。”
孟炭乔一来到主院,便见着欧阳幕唯似根柱子一般立于夕阳之下,金光洒于其身,将其轮廓分明之面庞晕染得朦胧而柔和,一改之前其凌人之状。
不过,他却傻愣愣地望着手里那张手帕,嘴角还泛着一抹傻笑,与其不凡之仪表形成鲜明之对比。
“咳!”
将手帕放入怀中,欧阳幕唯收敛起情绪,看向不远处的孟炭乔,换了张戏谑之脸,“哟,这不是炭管事吗?”
“哼!”
孟炭乔冷哼一声,从其身旁行过。
“诶!我说,你怎么每次见着我,都是冷鼻冷眼的?”
欧阳幕唯遂将其拽住,凝眉瞪向她。
“看一块朽木,还需用热鼻热眼?即便给你燃把火,你也成不了一块好木炭。”孟炭乔冷言道。
“谁要当木炭啊!”欧阳幕唯不屑道。
“呵!就您这朽木之状,恐怕连木炭亦成不了!”
语毕,一把甩开其手,便转身离去。
望着孟炭乔丰盈而不失婀娜之背影,欧阳幕唯扬了扬唇,揶揄道:“若是交与你这双巧手来烧制,我能成为上等木炭吗?”
听闻此话,孟炭乔愣了愣,却并未止步。
“朽木!”
唾骂一句后,便加快步伐,将身后之人抛得老远。
直到孟炭乔之身影被夕阳所吞没,欧阳幕唯才恋恋不舍地转身离去。
“一个烧炭的,竟长得这般秀色可人,岂不是浪费这身皮相吗?”
欧阳幕唯笑了笑,坐上马车后,便驶往位于雍门西大街上的青璃院。
洛阳城的歌舞妓院甚多,内城外城皆有,但形成规模的,便只有这烟花一条街了。
所谓烟花一条街,便是由雍门东大街至雍门西大街这条狭长而幽深的小巷。
所以,名为“街”,实则“巷”矣。
不过,这里寸土寸金,即便只有一条巷子,亦是连甍接栋、层台累榭矣!
不仅如此,这里不似一般风月之所,灯红酒绿、酒池肉林,反而娴雅至极,于落日之下,庑殿顶金光闪闪,贵气而瑰丽,而屋檐下之琐文窗扇与斜格窗扇亦在余晖照耀之下,闪着零星的金光,好似精灵扑闪着翅膀,于凡间游弋一般。
这条小巷来源于何,已无所追寻,但这里已然成为风月场之高雅之表,蛊惑着那些自诩清高之人,来此寻欢作乐,便以为高人一等,殊不知,于梓木这些风尘女子看来,他们与那些逛青楼之人并未不同,脱下那身华贵的衣衫,依旧是腐朽败絮之内在,甚至,更为虚伪,更为造作。
“欧阳公子来啦!”
待欧阳幕唯跨入其中一间最为雅致的三层楼阁之时,几名年轻貌美的歌舞伎便热情迎上,围在其身旁,莺莺燕语。
“公子,今夜仍需青家姊妹相作陪吗?”其中一名年岁稍长的歌舞伎问道。
“不必!”
欧阳幕唯长手一伸,将其揽于身旁,小声耳语道:“我找梓木姑娘。”
“哦..奴家明白,请公子跟随奴家上三楼。”那名歌舞伎点头道。
语毕,便挥开其余歌舞伎,躬身携欧阳幕唯步入楼梯。
未至戊时,青璃院已人声鼎沸,磬笙鼓琴瑟齐鸣,热闹不已,喧哗更甚。
年岁各异的华服男子于其间穿梭,与身着各色襦裙之歌舞伎调笑打闹,已然将“清高”二字抛之脑外了。
见此景,欧阳幕唯冷笑一声,便跟随那名歌舞伎,来到三楼尽头的房门外。
“梓木姑娘,欧阳公子来了。”歌舞伎轻敲房门。
“请进!”
一声吴侬娇语从屋内传出,软绵而轻柔,好似天边之锦云。
“公子请!”
轻轻推开房门,歌舞伎便躬身邀欧阳幕唯进门。
“有劳。”
欧阳幕唯微微点头,步入房内。
“吱呀!”
房门于身后被轻轻关上。
“幕唯。”
撩开珠帘,一名身高约达七尺,楚腰纤细之清秀女子缓缓步出。
她步伐轻盈,一步一生莲,其婀娜娇影,亦随着踏莲之姿,摇曳而至。
梓木生于江南,是一位典型的江南美女,肤白而纤细,瓜子脸上五官秀气,细眉弯眼,小鼻樱唇,笑起来,还有两颗虎牙,配合那双弯弯眼,可谓嫣然含笑矣。
“梓木。”
欧阳幕唯笑笑,神情温柔,一改平日之痞态,竟与刘衍之神态有着三分相似。
梓木忽然晃神,呆呆地望着他,娇唇微启,却吐不出半个字来。
“丫头,傻了?”
见此情,欧阳幕唯笑着上前一步,抬起手,轻敲其额头。
“你刚刚那般笑颜,好似..好似六王爷。”
梓木微微垂眸,讪然而笑。
“你心里只有刘二水!”欧阳幕唯不满道。
“哪有?”
梓木随即脸红,驳斥道:“我心里只有这青璃院,你看,不到一年之久,我便将这里变成了第二个‘宜春坊’。”
欧阳幕唯无奈地摇摇头,说道:“梓木呀,欢喜正当时,倘若喜欢,便告与他,何必憋于心中,让自己难受?”
“梓木出身风尘,怎配得上他?”梓木低语道。
“那个阿雪不比你出身多高,人家都舔着脸奔小妻而去呢!”
“可这么多年,她亦是妾,这说明,王爷还是在意出身的。”
“阿雪未能上位,与出身无关,而乃二水不喜也!”
“色衰而爱驰,爱弛而恩绝,我不想成为第二个阿雪,倘若我出身好些,我便不会计较这些。”梓木凝眉道。
“哎!我说你啊,明明于男人圈内打转,为何还这般不了解男人之心?”欧阳幕唯颇有些无言以对。
“正是因为了解男人,所以,才将这份爱慕藏于心间,让它永不枯萎。”
“算了算了,我觉得你才应该叫木头!”
对于梓木之固,欧阳幕唯既无奈又无计可施,当年,明明是二人同时将她于火坑中救出,为何她偏偏就爱上了刘衍?
爱上便爱上吧,可源于自卑,却不敢表露心思,只得独自单相思。
不过,这些年来,明眼人都看得出她对刘衍之情,刘衍亦是明白,只是假装不知,才使得二人能坦荡交往,不至于啼笑两难。
“他回来了。”欧阳幕唯突然说道。
“嗯,我已从客人那里得知此事。”
梓木点点头,嘴角微微扬起。
两年未见,不知他过得可好?
“我今日去了趟六王府,与他见上了一面。”
“他可好?”梓木随即问道。
“呵!瞧把你急得。”
欧阳幕唯笑笑,指着案几上的茶壶说道:“来,给你哥哥参杯茶,我便将他的近况与你细细述之!”
“好!”
梓木笑着将茶水递与欧阳幕唯,后者接过,轻抿几口,随后道:“他很快便会来这里。”
“来这里?青璃院?”梓木有些惊讶。
“莫非,他已查出这里的背景?”
“嗯。”欧阳幕唯点了点头。
“亦知晓我再入风尘之事?”
梓木再次垂眸,神情不明。
“嗯!不过,你别担心,他不会怪你,反而要重用你。”欧阳幕唯急忙说道。
“嗯?”
梓木抬眸,不解地望着他。
“二水这番回京,乃图大谋也!”
又喝了两口茶,欧阳幕帷便把刘衍打算培养盐商之事告与了梓木,后者听完,瞪大双眼,讶然道:“于青璃院内寻贤人,王爷可谓技高胆大也!”
“是呀,我刚听完亦很吃惊,还以为他脑袋被门夹了。”欧阳幕唯笑道。
“噗!”
听闻此话,梓木随即笑出了声。
“不过,仔细权衡之后,才发现,此法甚好!”欧阳幕唯又道。
“确实,来青璃院者,非富即贵,倘若能从中挖掘几个投资者,于王爷而言,必事半功倍矣!”梓木点点头。
“不过,这些人都乃纨绔子弟,只图利益,不谋他人之福,不知,他们会否忠心听命于王爷?”随后,又担心道。
“日久见人心,我们慢慢寻之,观察之。”欧阳幕唯说道。
“嗯,王爷何时来?我好事先做点准备。”
“做啥准备?沐浴更衣上红妆?”
欧阳幕唯挑眉,神情戏谑。
“才不是呢!”梓木赧颜道。
“哈哈!不逗你了,我回趟府。”
欧阳幕唯起身,将手帕从怀中掏出,扔与梓木,“拿去,送你之礼。”
“这是何物?”
接过手帕,梓木一脸蒙圈儿。
“刘二水之手帕,他刚刚还用过呢,上面估计还有他的味儿。哈哈哈!”
语毕,便转身朝房外行去。
“你给我这个作甚?”
梓木跺了跺脚,羞得满面通红,不过,却将这手帕紧紧地攥于手中。
“留作纪念,不必谢!”欧阳幕唯语带戏谑道。
“你回府作甚?不是说再不回去吗?”望着其背影,梓木不由好奇道。
要知道,他自打开了这青璃院后,便信誓旦旦地说,再不回欧阳府了。
“回去将欧阳老头的账房搬空!”
“这是要回去拿钱吧。”
梓木笑着摇了摇头,望着手里的手帕,眼眸微动,听闻关门声后,慢慢将手帕拿于鼻前,小心翼翼地嗅了嗅。
“鱼?王爷不是不喜吃鱼吗?”
手帕上残余的鱼腥味儿不禁让梓木微微蹙眉,心亦跟着忐忑起来。
王爷何时换了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