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东家,歇息一会儿吧!”
顺着去往筠连县的山路,疾行了快两个时辰后,缸子实在难受不已,屁股被坐下的马儿颠得飞疼不说,紧拽缰绳的双手更是被磨掉了一层皮,火辣辣地疼。
他坐在马鞍上摇摇欲坠,口中大喘粗气。
“吁!”
陈重曲很快停下,转头看向他,皱眉道:“这才没跑多久,便喊累了?”
“东家,这都快到巳时了,咱们出来那会儿,天还未亮呢!”缸子委屈巴巴道。
“若是体力不支,那你自个儿先行回去。”
语毕,陈重曲复又驾马,继续前行。
“东家!”
缸子急忙追上,抿了抿唇,踌躇一番后,才忐忑道:“东家,兴许..兴许夫人不是走的这条路呢?”
“你说什么?”
陈重曲再次看向他,不过,驾马的速度未停,只是稍稍缓下一些。
“东家,即便那赞花儿能日行千里,可它拴着一辆马车,又载着俩人,再快,亦无法达到平日里的脚程啊!按理说,咱们这般紧赶慢赶的,早就该追上他们了,可现下跑了两个时辰,却仍旧不见他们的踪迹,说不准...”
说到后面,他声音愈小,并敛下眸子,不敢与陈重曲对视。
“你是不是指错路了?”陈重曲立马问道。
“没有!”
缸子忙摇头,抬头指向太阳的方向,笃定道:“这个方向就是西南方。”
“那为何还未追上子碧他们?”
陈重曲抬眸看向天边的太阳,凝眉自语。
“咳!”
缸子清了清嗓子,才颤巍巍地驾马行至陈重曲身旁,试探道:“东家,夫人他们会不会没有去往云南,而是选择了其他地方?”
“其他地方?”
陈重曲双眉一皱,驾马的速度随之再缓,神情变得不太确定。
“东家,兴许..有此可能。”
缸子见状,又轻声补充了一句。
“子碧,你到底想去哪儿啊?”
陈重曲呆呆地望着远方,双眸迷离,显得不知所措,如坠云雾中......
“驾!”
豆娘一气呵成,驾着赞花儿驶过那段坎坷山路后,这才扭头看向车厢内的姚子碧,关切道:“子碧,你可还好?”
“我..呕!”
待马车一停下,姚子碧便跳下马车,直奔最近的一棵树旁,抱着树干狂吐不止。
“没事吧?”
豆娘急忙上前,为姚子碧轻抚后背,又拔出腰间的水壶递与她。
“呼...”
吐过之后,又灌了几口清水,这才让姚子碧稍感舒适。
“咋去往成都府的路竟比姚安来宜宾时还要曲折颠簸呀?”姚子碧凝眉道。
“哈哈..怕是你当初从姚安去往宜宾的心情与现下不同所致吧?”豆娘笑道。
“有何不同,不皆是从一个地儿换到另一地儿吗?”姚子碧嘟囔道。
“当初啊,你可谓孑然一身,可现下呢,你背后还有个陈家,不再是孤身一人了。刚离开熟悉的家人与环境,自然会有些不能适应。”豆娘含笑道。
“才不是!”
姚子碧噘了噘嘴,又抱着水壶猛灌了几口,才拉着豆娘返回马车,“走吧,我们快些赶去成都府,去尝尝杜甫口中的‘江鱼美可求’,看看这成都府的鱼是否真如杜甫所言那般,与蜀酒相得益彰。”
“好嘞!”
见姚子碧恢复精神,豆娘随即跳上马车,驾着赞花儿继续前行。
“除了鱼,还有其他吗?”豆娘好奇道。
“唔...”
姚子碧蹙眉想了想,才道:“还有焦?。”
“焦?,那是何物?”
“乃竹签串成的糖油果子,其味甜皮脆,酥香内软,但却不腻。唐代有一和尚名为王梵志,他曾在诗文中提到‘贪他油煎?,爱若菠萝蜜’,自此,焦?便闻名蜀地,每到花会时,百姓便会人手一串儿焦?,赏花看灯,好不惬意。”姚子碧笑着说道。
“你吃过吗?”豆娘又问道。
“儿时那会儿,有幸尝过一次,入口脆香,一口咬下,‘咔滋’作响,待咬破外皮后,一丝香甜的黄油便顺着嘴角流下,用手一抹,香气便黏在了手心里,久久不散。而里面则是软软糯糯,入口即化,吃在嘴里甜进心坎里..至今啊,仍旧让我回味无穷。”
姚子碧舔了舔丨唇,便双手枕头,仰靠于箱壁内,半阖双目,微扬双唇。
“那我也要试试!”
闻言,豆娘便拽紧缰绳,让赞花儿跑起来,向着成都府绝尘而而去......
“东家,咱们回吧...”
又行了一个时辰,缸子实在又累又饿,还渴得不行,他伸出疲累的手臂,可怜巴巴地呼唤着陈重曲。
“回吧...”
陈重曲垂首点头,很快调转马头,朝宜宾的方向折返而去。
“回了?”
望着陈重曲率先离去的身影,缸子有些不敢置信,遂揉了揉眼,又抬手抽了自己一嘴巴子。
啪——
“哎哟!”
痛呼一声后,缸子便喜极而泣地追了上去。
“东家,等等我!”
“哒哒哒...”
马蹄再次飞扬,不过,驾马之人却再无来时的踌躇满志,而是变得怫然不悦,苶然沮丧。
“东家,兴许夫人只是意气用事,离开一阵子便会回来。”
缸子见状,遂上前小声安抚。
“唔!”
陈重曲支了一声,并未多言。
“东家,你别..别难过啊!夫人定会回来的。”缸子又道。
“嗯!”
陈重曲又支了一声,依旧耷拉着脑袋,神色不明。
“东家,你..你喜欢夫人吗?是夫人,而非当初的小丰子。”
缸子咽了一口唾沫,才伸着脖子试探而问。
“驾!”
不过,陈重曲并未回应,而是突然加速,快马加鞭地将缸子甩在了身后。
“啊呸呸呸...”
马踏土飞扬,正张口喘粗气的缸子猝不及防,随即被渐起的泥土灌了满口鼻。
“呸!东家,等等我啊啊啊...”
吐出最后一口泥,缸子便急忙拽紧缰绳,慌慌张张地追赶而去......
“你先回去吧。”
返回宜宾后,陈重曲便翻身下马,牵着马儿施施而行。
“那..那你呢?”
缸子抹了一把满是污垢的脸,攒眉皱额地看向他。
“我随便逛逛,你不用跟着。”陈重曲淡淡道。
“东家,你要逛多久呀?肚皮不饿吗?”缸子小声问道。
他都可快要饿死了!
从寅时到午时,他可是滴水未沾过,又一路奔波,现下,他双股都在打颤颤,走路都是圈着两腿、驼着背,好似一个蔫儿巴小老头子。
“你回去吧。”
陈重曲挥挥手,喑哑而语。
“东家,那你呢?”缸子又问。
“我随便走走,你不必管我。”陈重曲还是那句话。
“可...”
咕咕——
缸子还想再劝几句,可腹中传来的惨叫声却不得不让他直面自己早已饥肠咕噜的悲催现实。
“再不回去吃些东西,你怕是要把手里的马鞭给啃咯!”
陈重曲侧眸看向他,微微挑眉。
“那..那我便先行回府了,东家,你亦要早些回来呀!”缸子凝眉道。
“嗯。”
陈重曲微微颔首后,便牵着马儿头也不回地继续前行。
“哎!”
望着陈重曲颓然的背影,缸子摸了摸肚皮,纠结一番后,还是决定独自返回,先喂饱肚皮再说。
“东家呢?”
从下人那里得知缸子回府后,酒儿遂急忙找了过去,并在灶房里见到了正狼吞虎咽的他,可是却未曾见到陈重曲的身影。
“中..中家说..说他晚些肥来。”
缸子满嘴包着食物,说得含糊不清。
“晚些回来?没有找到夫人吗?”酒儿随即问道。
“木..木有。”缸子摇头。
“没有找回夫人,又把东家给丢在外面,你还好意思吃东西?”
酒儿立马大喝,伸手便揪住了缸子的耳朵,又将他手里的碗给一把夺去。
“唔..唔...”
缸子赶忙将口中的食物囫囵吞下,眼巴巴地瞅了一眼被酒儿拿开的饭碗,这才瘪着嘴看向酒儿,委屈道:“是东家让我回来的,说要自己逛逛。”
“逛啥?夫人都没找着,他还有心思遛弯?”酒儿再次大喝。
“人东家可失落呢!才不是你想得那般轻松惬意。”
缸子噘着嘴,替陈重曲打抱不平。
“他活该!”酒儿当即道。
“阿秋!”
陈重曲忽然打了个喷嚏,跟着便寒意肆意,“这春捂都过了,咋还这般凉呢?”
他缩了缩脖子,抬头望天,便见乌云袭来,迅速将正午的阳光遮蔽,天空复又阴暗,仿若倒回至卯时的天色。
“要下雨了?”
哗啦啦——
话音刚落,一阵疾风吹过,便吹来了阵阵春雨,淋得陈重曲头脸皆湿,狼狈更甚。
“嘶...”
马儿被突如其来的雨水一淋,忽变躁动,踏着马蹄不停嘶鸣。
“吁..吁...”
陈重曲急忙安抚,拽着缰绳,牵着马儿去屋檐下避雨。
“嘶!”
“喂!”
陈重曲牵着它躲至一处屋檐下后,刚松开缰绳,准备拍打身上的雨水,马儿却骤然一蹿,跃了出去,在街上肆意狂奔,吓得他赶紧追出,跟着在街上乱跑起来。
“站住!”
陈重曲一边大喊一边追逐,奈何雨水渐大,将其双眼迷离,追着追着,马儿便跑没了影儿。
“该死!”
朝地上吐出一口浑气后,陈重曲便靠着就近的一棵大树坐下,掏出手帕来,擦拭着脸上与头上的雨水。
“那个..大雨天不应在树下避雨。”
就在他埋首擦拭后脑勺的雨水时,一人忽然而至,于其脚边停下。
“嗯?”
陈重曲只是顿了一下,便又继续擦拭身上的水渍,并未搭理那人。
“在树下躲雨恐遭雷劈。”那人又道。
要你管!
于心中腹诽一句后,陈重曲才徐徐抬头,皱眉看向跟前那人。
“额..我朝法律规定,不许当街行乞,若被发现,定要重罚。”
见陈重曲胡子拉碴,发髻凌乱,那人轻言一句后,便从怀中掏出一串铜钱,递与了陈重曲,“小哥拿去买些吃食吧,莫要继续在街边讨乞,小心被官差发现,抓去牢里。”
“你看看我是谁?”
陈重曲将手帕一扔,指着自己的鼻子望向那人,面色铁青。
“你..你我认识?”那人疑惑道。
“我,是,陈,重,曲!”
见那人一脸懵逼,显然没有认出自己,陈重曲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逐字逐句。
“啊!陈东家?”
那人大吃一惊Σ(⊙▽⊙"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