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秋末，冷风瑟瑟的掠过面颊，平添了一丝冷然。林府里种植的整齐的两排枫树，火红的树叶挂在枝头，宛若一朵朵娇嫩的小花儿。偶尔有三三两两的几片略有些泛了黄的枯叶终于是忍不住冷风的摧残，飘飘扬扬的落在地上，有风掠过，再从地上翻起，上下纷飞，周而复始。
两个半大的孩子满含笑意的奔腾在用碎碎的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上，丝毫不觉得寒冷的天气会扰乱自己欢快的心情。
“表兄，快来追我呀，我要飞了…你跑快一点呀……”年仅四岁的李静素蹬着短短的小胖腿不停的往前面跑着，林府的每一个角落里恨不得都塞满了她咯咯咯咯的笑声。如此幼稚无知的年纪，哪里懂得悲伤呢。
九岁的林红袖虽然年纪尚小，但是身高已经五尺有余，如墨的发丝用蓝色的丝带半束在发间，斜斜洒洒的垂至腰际。额头光洁而宽广，一双浓密的剑眉狭长入鬓，眼睛不大却是异常的明亮，鼻挺唇薄，却多了几分犹豫的情分。
许是同胞的妹妹年幼早逝，再加上父亲另娶，母亲痴疯，他的心里多多少少的存了恐惧与芥蒂。
“表兄？”李静素见他不应答，忙一路小跑着又返回到他身边，嘟着红艳艳的小嘴道:“表兄，静儿要生气了，表兄都不理静儿…哼！”说罢，眯着眼睛瞅瞅他，甩甩小胖胳膊，自顾自的哼了几声，“噗通”一下子坐在泛着凉意的平地上，两只小胖腿在嘶嘶作响的落叶上扑腾几下，小嘴一扁:“呜呜…表兄不疼静儿了，呜呜…静儿以后再也不来找表兄了……”
她不是真哭，是假哭，没有眼泪的。她隔着细小的指缝瞧着林红袖的一举一动呢。
林红袖故作老成的叹出一口气，摇摇头，伸手扯住李静素的两只小胳膊，轻笑着开口:“静儿乖，地上凉了，快些站起来。”
李静素“腾”的一下子撤去捂在眼眶上的小手，咯咯的笑开了:“哈哈哈…表兄上当了。”说着，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自己拍拍黏在身上的枯叶，胖胖的小手指指指林红袖，又指指自己:“表兄背…静儿，静儿…累，静儿要到南苑…看河，看…大鱼……”
林红袖无奈的笑笑，摸摸鼻子蹲下身子，任由李静素蹬着小胖腿爬上他并不宽广的后背。
天气越来越冷，南苑里栽种的盆栽除却秋菊，几乎都已凋零辗转成为花泥。
小河边的青草已枯萎的只剩下一片枯黄的茎条儿，早已没有了夏日里的清新与盎然生机，剩下的只有大片大片的荒芜与颓然。
南苑本是林红袖的母亲居住的地方，但是两年前林红袖同胞的妹妹失足溺死在城北的河里，母亲便若得了失心疯，整日里神志不清的。因着南苑也有一条河，林老爷怕她一时控制不住自己当真跳入河中随着年幼的女儿去了，故而便将她安置在处于偏僻之地的静雅阁内。
无论怎样，是福是祸，她是他结发的妻，他对她，到底是存了感情与念想的。
林红袖蹲在枯草坪上，轻轻地将她从背上滑下来，小丫头抵不住困意，已经抿着小嘴睡着了。
可能是林红袖的动作大了些，李静素耸着小小的鼻子将眼睛撕开一条缝儿，小声的溢出一声嘤咛:“表兄。”
林红袖点点头，捏捏她的小脸:“到地方了，快点儿睁开眼睛吧。”
听他说罢，李静素仿佛一下子来了精神，咯咯笑着在他脸上啵儿了一个，欢快的撒开脚丫子向小河边跑去，惹得林红袖担忧的一直跟在她身后喊:“静素跑的慢一点儿，表兄要追不上了。”
李静素哪里肯听，跑的像只撒了欢儿的小羊羔，边跑边回头:“表兄快点儿…静儿跑的……”
“小心……”他话音未落，便见李静素“噗通”一声落在了河里，原来涌着秋波的小河瞬时便激起了层层波澜。李静素湿漉漉的小脑袋一会儿沉下去，一会儿浮上来，小小的身子不停的挣扎着。
“静素……”林红袖来不及多想，站在河边纵身一跃，跳入河中快速将李静素的小身子捞起来。
好在这条小河只是为了供林夫人养养小鱼，夏日里图个清凉，所以小河并不算深。
林红袖先将李静素推上岸，自己才从小河里爬出来，冰冷的河水已将他的嘴唇都冻成了紫色。他刚爬上岸，便见李倾夏怀里抱着一条厚厚的小毛毯，快速的将她湿漉漉的小身体裹入毛毯中，对着浑身打着颤儿的林红袖勾唇勒起一抹冷笑。
林红袖站起身子，微微呆愣了片刻，鄙夷的看了李倾夏一眼，冷声道:“真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哦？”李倾夏挑挑眉，毫不在乎的问道:“红袖这话是怎么说的？”
李倾夏抱着李静素站起身子，向着林红袖走近几步，唇边的笑意更加肆虐加深。李倾夏长林红袖四岁，个头却是比他高出了一头之多，林红袖每次看他就只能仰着头。
李倾夏一步步紧逼过来，林红袖的双腿没来由的发软。终于，片刻后，他的意识便开始一点一点的流失，耳边却清晰的听到李倾夏肆意的大笑声:“哈哈哈…去毁灭吧！”
林红袖的世界变为黑暗，连一点儿光束也照不进。偌大的黑暗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人，所有的背叛，所有的疼惜，一点一点，随着黑暗的扩张，他的心都跟着落入河底。
再次醒来时，已是月余后的下午，下了一场大雪，他的腿…已是残的。请来数名太医，均说找不到病的来由，也寻不着根治的源头。
林红袖苦涩的笑笑，没有哭闹，没有不甘，没有恨，没有愤慨，有的只是…绝望与满心的清凛。
是他的错，怪他太容易相信别人。纵然是许多年后，他依然改不掉这样的习惯。
他如此注重亲人之间的情分，要如何告诉别人是李倾夏故意蓄力用石子将李静素推下了河？为的不过是要他也跳下河去。
只可惜，这条小河并不深，尚不足以取了他的性命，却让他落下了严重的腿疾。
冷水将肌肉冰冻，却不足以让他常年不得动弹。或许，还有别的原因吧，他懒得再去猜想。（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