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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恨怛罗斯(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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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知识:1、以阿布.穆斯林为首的黑衣党人已在大食的东部省区--呼罗珊发起暴动,这是大食即将发生改朝换代的指征。天宝七载(公元748年)穆斯林已占领呼罗珊全境,并率军向西推进。天宝八载(公元749年)攻克库法城,迎立圣裔阿蒲罗跋为哈利发,黑衣大食,即阿拉伯阿拔斯王朝业已诞生。一直忠于唐朝,反抗大食的吐火罗叶护阿史那夫里尝伽罗上书唐廷,要求唐朝乘势派兵打开乌浒水域通道,占领羯师,高仙芝应请出兵,实现了这一战略目标。天宝九载(公元750年)阿布.穆斯林长驱西进至埃及,生擒白衣大食末代哈利发末换,遗恨怛罗斯(1)阿拉伯倭马亚王朝灭亡,黑衣大食(阿拔斯王朝)正式建立。唐朝企图利用大食这一改朝换代的混乱形势,全面恢复葱岭外的传统政治主权,命令高仙芝率兵首先进攻大食的属国--石国,这个国家原来臣服于唐朝,但那个向唐称藩的石国王伊捺吐屯现已被降为石国副王。现任国王车鼻施特勒是大食册立的,因而750年高仙芝出兵攻陷石国都城,杀死了这一国王。与此同时,唐北庭节度使王正见也相配合,出兵攻俘了附大食的突骑施黑姓可汗,攻克碎叶城,重振唐朝兵威于岭外地区,胜利地完成了唐朝所委托给他的反攻使命。但是,此时的岭外地区基本上都已成为大食的势力范围,唐军的反攻,大食自然不会善罢甘休,由之引发了两大帝国之间的面对面的历史xìng决战-怛逻斯之战。呼罗珊为波斯语,意即太阳初升地地方。包括今天的伊朗、阿富汗的西北部,和中亚部分地区。主要城市有内沙布尔、木鹿、赫拉特、巴里黑等。

2、在麦蒙、穆斯台因和其他哈里发地时代遗恨怛罗斯(1),军队是采用罗马拜占廷的编制方式地。阿里夫(rf,相当于班长)指挥士兵十名;哈里发(lf相当于排长)指挥士兵五十名;嘎伊德id相当于连长)指挥士兵一百名;艾米尔(mr,相当于师长)指挥军队一万名,他们分为十个大队。每百名士兵组成一中队,几个中队组成一个大队(urd)。阿拉伯军队组织严密。骑兵部队机动快速,从而能达成作战的突然xìng。在战术上为弥补武器装备的不足,战斗队形借鉴拜占庭和波斯军队的长处,沿正面和纵深分为前卫、中军、左翼、右翼和后卫几部分。两翼用骑兵掩护,并掌握强大的预备队。当出现胜利希望时,迅速将主力投入交战;追击敌人时要求迅猛异常,穷追不舍,以便不断扩大战果。

3、阿拉伯阿拨斯王朝时期地政治结构:黑衣大食阿拔斯王朝第一任哈里发艾布.阿拔斯.阿卜杜拉.本.穆罕默德.本.阿里.本.阿卜杜拉.本.阿拔斯,绰号为“赛法哈”(屠夫)。哈里发作为zhèng fǔ(称道莱。意即“新纪元”)的首脑,是zhèng fǔ一切事务的最后决定者;民政权委托大臣(维齐尔);司法权委托法官(嘎迪);军事职权委托司令(艾米尔);哈里发的贴身人是侍从(jib),他的职务是把使节和高官显贵带到哈里发的面前。当然势力很大。执刑官,也是巴格达宫廷里重要的人物。用来拷打罪犯的圆顶地下室。第一次在阿拉伯史上出现了。宫廷钦天监的官职。正如宫廷执刑官地官职一样,是发源于波斯的。后来变成了阿拔斯王朝不可或缺的附属品。

4、大食所说地第赫干,是指河中地方贵族邦君,包括唐史里称的康、安、米、史、曹、何、火寻、石汗那,以及黑姓突骑施等势力。

5、向异教徒发动圣战是穆斯林除了念、拜、课、斋、朝等“五功”外地重要宗教义务,圣战一词在阿拉伯语里读做“杰哈德”,意思是为了安拉地事业尽自己的能力,使非伊斯兰教地区转化为伊斯兰教地区。伊斯兰教法学家一般把圣战分为四种方式:用心(信仰)、用口(念诵)、用手(动笔)、用剑(战争)。

握着手中地狼毫,李林甫哑然失笑,好个高仙芝,这样的雕虫小技,居然还真拿得出手。哼,看笔迹,怕是那个瘸子封二的手笔。李林甫放下笔,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手上扎眼的老人斑使他厌恶地皱皱眉头,不自觉地抖抖衣袖。老了,老了,上午在观德殿观安西四镇献西征所俘之石国王、师王,突骑施可汗,杨国忠那厮还在大家面前盛赞自己虎老雄风在,也借势吹捧大家龙颜不老,嘿,心思可谓用尽。既以年纪压了当朝宰相一头,又着实挠到了皇帝最在意的痒处。喜好长生道家之术的大家对杨国忠献上那什么扯淡祥瑞喜出望外,似乎平石国这样的大胜也不过尔尔。李林甫叹了口气,大家早已不是以前的大家,而自己也不是以前的朝廷撼石了。李林甫的眼睛重新落到了桌上的官告上,这份官告是由安西都护府呈上的,主要言及平石国有功人员的晋封之事。边庭战事频繁,这般官告汗牛充栋,李林甫不知过阅了多少,不过今天这份官告中却有一人引起了他的注意:跳荡,游骑将军,行左领军卫番兵营右果毅都尉,员外置同正员,上柱国,赐紫金鱼袋李大郎……门下:四镇平石国及破九国胡并背叛突骑施等贼……并以骁材,远平丑虏,宜赝分职,俾叶赏劳……呵呵,好个李大郎。好个jīng妙的笔误,只是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高仙芝当真以为某家老眼昏花了么,不过“不得有只言片牍现于中原”的皇训他还算是记得清楚!也算难为了他!李林甫捻须思虑片刻。还是签下了“尚书左仆shè右相臣林甫”字样,上次亲笔签字好象是好几个月之前的事了。感觉不错。签完李林甫提笔又想了想,轻笑了一声,脸上出现孩童恶作剧般的神情,他急急换了支朱笔,在李大郎地姓名边轻轻一点。只轻轻一点,高仙芝应该能够明白。真想看看高仙芝看到这朱红一点的表情,李林甫扔了朱笔,乐滋滋地端起了茶杯,“咕”地喝了一大口,苦涩的味道差点令他背过气去。是那碗一直放在桌上良久未动地药!冰凉加剧了药汁的辣苦,李林甫扶住案几,剧烈咳嗽起来,直咳得杯盏乱飞。上气不接下气,“来人!”他虚弱地喝道,努力提高音量。“来人……”

赵淳之又见到了李天郎,自从白草滩一战后。他已经大半年没见过这位令他感觉复杂地师范楷模了。高仙芝对初战便表现杰出的赵淳之非常赏识。授予他校尉之职,将他留在了身边。而李天郎则依旧率兵驻扎疏勒。继续招募胡勇汉将,为新建立的侧戎军劳碌奔波。因此,赵淳之只在龟兹匆匆见过传说中的李天郎之胡妻,还有他那个胡汉混血的孩子。他们将龟兹城中地家当,连同几株腊梅都搬回了疏勒,那些腊梅,也许正是迸香吐蕊之时吧。

张达恭、席元庆等一干将领和李天郎亲热地寒暄,赵淳之虽然隐在众人身后,却仍注意到李天郎冲他微一颔首,他赶紧弯腰施礼。此时,他真切地感到了李天郎在他心中沉甸甸的地位。如今的李天郎,身兼侧戎军副军使,赤风亭府折冲,已经是安西四镇炙手可热的将星,麾下三千蕃汉兵马,威名后来居上,不在武威军四营汉军之下。

高大将军要继平石国之后,再出师征伐乌浒河,讨平大食,彻底解除大唐西陲之忧。此次在大都护府齐招诸将商议的,就是远征大计。赵淳之得高仙芝恩准,可在政厅听议,原以为远征怛罗斯会得到连胜恃骄的将领们一致的拥护,没想到商议一开始,就有人公然唱起了反调。

如果说毕深思、程千里等人出言反对,尚可以旧臣嫉恨释之的话,那段秀实、张达恭等高部心腹也持异议就令人惊讶了。这些人可是刚刚从征伐中得到巨大好处的啊,怎么也畏缩胆怯起来。诚然,yù破敌,必然深入敌境数百里,此举虽确有以劳击逸之缺,然高大将军收小勃律,灭师,平石国,那一次不是长途奔袭,大破敌军?区区数百里,完全可以如李将军那般以劲骑急行,象剿灭突骑施人那样,一鼓作气赵淳之心里又是一动,自己怎么老是跳不出李天郎地影子?在刚到都护府时,高大将军曾让在赵淳之详陈白草滩战事。听完后,高大将军沉默良久,脸上的表情令人不可捉摸,他似乎哼了一句什么,赵淳之觉得他哼的是“李天郎”。“白草滩一战,可见李天郎用兵已近炉火纯青也,所谓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扰之,卑而骄之,佚而劳之,亲而离之。.,16.n.攻其不备,出其不意。孙子之神,俱已备矣,安西诸将,几人可与比肩!”能得到高仙芝这样评价地人,没有几个。赵淳之很想向高大将军讨教“英雄之义”,憋了半天,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他注意到高仙芝脸上浮动的yīn晦神情,这种神情令他隐隐觉得,高仙芝也无法给他满意地答案,也许,答案真地只有靠自己去找。

节堂里论辩之声渐盛,意见相左的两派泾渭分明:反对出兵者以程千里、段秀实为首,赞成出兵者以田珍、席元庆为首,互不相让。而文官们则三缄其口,个个都装出若有所思,高深莫测地样子。其实大家都知道,这样的场合没有他们说话的份儿,不过底下做的功夫,文官们可是各显神通。毕竟官场之道,他们可比那些直肠子的武将更加娴熟。

赵淳之注意到,在大都护府里说话极具分量的李嗣业和封常清也都一直未表态,难道……他不由抬眼往高仙芝望去。

高仙芝神情似乎很专注。他握拳托腮,听着段秀实力陈缓兵之理。

“孙子云:夫兵久而国利者,未之有也。自天宝六载以来。战事频频,弹丸安西之jīng华可谓耗尽。已成久暴师而国用不足。钝兵挫锐,屈力殚货之像。现大食内乱,无力东侵,实乃休养生息之天赐良机!不如借此厉兵秣马,待我元气大复。自可一举拔之……”段将军此言又差矣!我安西兵jīng粮足,又乃不败之师,士气旺盛,军心思战,此为连胜之像也!何谓钝兵挫锐,屈力殚货?光平石国之获,便可养军数年!”田珍不待段秀实说完便反驳起来,哼,你要说孙子。我也用孙子,“孙子亦云:善用兵者,役不再籍。粮不三载,取用于国。因粮于敌。此高大将军用兵神速。速战速决之本也,如今银库充盈。军械无忧,正为索战之时耳!”

“战事频频却又怎的,前几rì陇右道老友高秀岩修书与某,言安西四镇是无rì不战,将士中封侯拜将,紫袍金带比比皆是,陇右rìrì备边常年无战事,是为碌碌无功也。段将军要休养生息自去,下面盼功儿郎数不胜数,他们可容不得劳什子休养生息!”席元庆是高部属将中最好战地,自然极力鼓吹出兵。

“兵者,国之大事,怎可以索功名利禄而兴兵!”段秀实怒道,“席将军也太儿戏了罢!此误国误军之言也!”

“大丈夫为国效力,求取功名,天经地义!”席元庆毫不示弱,嗓门可比段秀实高多了,“汝功名既得,无心出战倒也罢了,居然敢出言讥讽某家,好个shè不穿札果毅,自回家抱婆娘便了!”

在安西诸将中,段秀实以儒雅博学著称,长于诗文而与安西四镇录事参军岑参并称“轮台双学士”,多谋善断但略逊骑shè,军中戏称“shè不穿札”果毅。席元庆以此讽他,哽得段秀实几乎背过气去。

“军国大事,国之安危,人人可畅所yù言,全为忠心一片!席将军动辄出口伤人,实在有失体面!”程千里冷笑道,“如此举动,与街市匹夫何异!”

席元庆大怒,旁边的李嗣业冲他一瞪眼睛,做个噤声手势。席元庆看看上座的高仙芝也露不悦之sè,只得咕噜一声咽了气,骂骂咧咧收了声。

见场面上火,刘单赶紧打起了圆场:“成公所言不无道理,诸位不必轻侮。如成公私己,何以有讨护密,灭石国之功。席将军委实有些孟浪了!”席元庆立刻又冲刘单怒目而视,刘单身侧地岑参见他青筋暴露的样子,差点笑出声来,莽夫就是莽夫!刘单话锋一转,继续说道:“劳师袭远,虽有违兵法,然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如若一味照搬,何以有用兵如神之说?我安西军乃百战之师,三年来征小勃律,灭师,破石国,剿突骑施,那一次不是孤军犯险,虎口拔牙。如依纸上谈兵,当无胜算,却又常胜不败,其意所在,尽在高大将军帷幄耳!”高仙芝微微一笑,不知道是赞许刘单乖巧,还是听进了奉承。

赵淳之着意看了看后排地李天郎,自进得堂来,李天郎就一直默不着声,倒是望着窗外吐芽的花木多些。是故示老练,还是迟疑难决?不,哪一种都不是李天郎的风格。只是,这个敢在边令诚刀下谏言抗争的硬汉,怎的变得如此沉默寡言?赵淳之不禁想起李天郎静立真珠河边地沉默,敢面对数千突骑施铁骑而傲然挑战的大枪颓然垂落于地,只有呼呼吹动的河风,掀动着李天郎沉默的黑sè大氅。沉默之后,李天郎将他断刃的泼风佩刀扔进了滔滔真珠河;在面对那个叫马大元的老卒时,李天郎依旧沉默,沉默之后,李天郎将装有其阵亡儿子骨灰的包袱递与老卒,两人一起沉默,一起喝干了半囊陈酒;还有得知自己荣升侧戎军副使后的沉默,沉默之后,李天郎那一声轻轻的长叹……

今rì地商议不过是让高仙芝活动活动脑子而已,他召集众将前来,只有两个目的:一是视众人意见而遣众人远征之责;二是商议远征剿敌细节。至于是否讨贼。早就盖棺定论了。武威军扩兵,保大军重建,侧戎军新编。西域各诸羁縻州府也已分得发兵檄文,这一切都说明远征已是箭在弦上。岂是容众人商议地?那是高大将军决定地事!段秀实等跟随高仙芝多年,居然还没有明白这个道理。还不如那个粟特商人胡拉克,早就做好了随军发财的准备。

李天郎从屋檐嬉雀处收回目光,有些怜悯地一扫慷慨陈辞地段秀实。虽然段秀实一直因胡汉高劣之争与己有隙,但他地人品学识。赤胆勇谋,确是安西官场中极为难得地。不象程千里,他佯似义正严词地反对,带上了过多的杨国忠sè彩,失了夫蒙灵察这个靠山,他倒转得快……讨伐大食不仅是高仙芝梦寐以求的,也是遥领安西大都护的李林甫蓄谋已久地。高仙芝想通过此战赢得高官厚禄,以便名垂青史,而李林甫则想借此博取皇帝欢心。权压朝堂新贵杨国忠。个中峰峦叠障,扑朔迷离,岂是赵淳之、段秀实等能够明了的!

“李天郎李将军连败胡贼。其用兵之妙,皆在长途奔袭。制敌机先。动辄疾驰数百里。区区怛罗斯,更不在话下!不如让他评评。这远征七百里,有无胜算!”刘单见众文官都呈观望之sè,也急于脱身,一把将李天郎推了出来。

众人的目光,包括高仙芝、封常清和李嗣业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了李天郎的身上。赵淳之甚至还注意到高仙芝和封常清还有意无意地对视了一眼。什么意思?高仙芝无聊弹动座椅把手的手指轻轻拂在了膝盖上,这让赵淳之突然觉得毛骨悚然……

“卑职近来一直忙于编募人马,为我安西练一支横行铁骑,以按大将军愿使之可胜强悍之大食贼骑,亏将军远虑,属下众人尽力,略有小就……”李天郎的发言似乎一开始就文不对题,众人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个个面面相觑。xìng急的席元庆不耐烦地叫道:“李将军练兵一绝,安西世人皆知,说这做甚,现在是在论讨伐怛罗斯……”很多人都冲席元庆瞪起了眼睛,田珍捅了他后腰一下,才令他嘎然住口。

李天郎没有理会席元庆,继续说道:“得知安西都护府整军,疏勒胡汉之民均挟弓跨马踊跃而来,然皆问一事……”

“何事?”高仙芝跟往常一样眯起了眼睛。众人眼中同样是一堆“何事?”

“皆言照草原风俗,进入帐篷者皆为客人,可以与其共享丰美草原,但若烧杀劫掠,yù夺己草原者方为仇敌,誓与其死战。所谓yù取我草原者,以血沃我草原也。我大唐草原万里,可用千年万年,何用跋涉万里而逐之?若强敌犯,自上下一心,同仇敌忾,将之埋葬草原,使之永不敢犯可也。然大军屡屡长途跋涉,取他族之地,既非做客之礼,也令将士血洒异疆,颇为不值。所谓名不正言不顺……”

“好了,李都尉绕了半天舌,原来就是反对两字么!”高仙芝眼中闪过一丝森然,但只是那么一丝,转瞬即逝。除了在他旁边一直注视他的赵淳之,没有几个人发觉他地手狠狠地抓紧了膝盖。“胡人之言你倒记得清楚!”

众人一片沉寂,傻瓜也听得出高仙芝的怒气。李天郎的态度,不仅令主战派诧异,也出乎段秀实等意料。

高仙芝地语气突然和缓下来,“大食觊觎我大唐,非旦夕之功!我若不先发制人,必制于人也!这个浅显的道理,难道要我给众人细说么!”众人凛然,也觉高仙芝之见,也并非毫无道理。“胡人眼狭,只见糊口草原,那知角逐天下!此亦为大唐得安西而胡人归顺之根本!”高仙芝似乎开起了李天郎地玩笑,“李都尉和胡人混迹太久了罢?怎地也同样眼狭起来?不似胡儿却更似胡儿,想安西汉将也惟汝一人也!来来来,和阿史那龙支比比,是否似了起来?”

节堂里响起了笑声,李天郎笑得最大声,连声道:“大将军教训得是。先不比眼睛,末将和阿史那将军先从鼻子比起罢!”

哄堂大笑中,节堂的气氛为之一缓。

岑参道:“李将军之意。也是诱敌深入,以逸待劳之说。和大将军平灭大食之图,殊途同归而已。”

高仙芝呵呵笑着,随意点了点头,膝盖上地手松了下来。赵淳之也随之松了口气,同时觉得无比失望。他原以为李天郎会慷慨激昂地据理力争,至少也要坚持己见,没想到高大将军稍有怒意他便软了下来,哪有半分不畏权贵,敢于直言的雄风傲骨?英雄啊,他到底是不是?

李天郎在笑声中捏了一把汗,自己到底欠了火候,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非要说出来……阿米丽雅果然见识非凡啊。她居然猜到了这一幕,用封常清的话说,“此女多智近乎妖”。天那。李天郎骤然出了一身汗,“近乎妖!”这是怎样地决断。绝对不是一个好兆头。加上今天的冒犯……李天郎后悔不迭,少说两句不好么!不过想到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想到胡汉百姓地苦难,想到方天敬对大唐社稷的忧心忡忡,想到王忠嗣量力而行,以战养和地远虑,他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尽力一试,哪怕最后丝毫没有效果,哪怕自己也会命同王忠嗣,甚至更惨。至少,尽力了,可以问心无愧。

席元庆得到了垂涎已久的前锋之职,他的麾下集中了安西军里最jīng锐的将士,包括从侧戎军里抽调来的白孝德所领三百剽野团jīng锐。他毫不怀疑自己将率先越过葱岭,一路西行,轻松扫除了路上地微弱抵抗,引领整个唐军的兵锋直指怛罗斯!

身任右军总管的李天郎跟随着高仙芝一并出发了,赵淳之带三百陌刀手编横野团,加上从阿史那龙支的突厥军中拨来的三百骑兵编伊质泥师都团(意即狼之子),充调入李天郎部。突厥兵的领兵校尉也算是老相识-----和李天郎比刀的阿史那沙蓝。

当行军队伍步出疏勒时,络绎不绝的百姓夹道欢送,各种语言的祝福声和歌声此起彼伏。须发发白地父亲擂着儿子们壮实的胸脯,少不了说些期盼爱子建功立业的话;母亲们则搂着儿子额头亲了又亲,涕泪糊了儿子们一脸;男人们一手抱了妻子,一手摸着幼儿地头,低声嘱咐几句;神情黯然的妻子们仔细检查了亲手为丈夫备下地包袱,满肚子地话如今却说不出几个字来。

“师兄,下次出征,无论如何得带上我!”张淮钜扶着李天郎的战马,挨个抚摸大枪、羽浪横刀和鲜明地铠甲,满脸都是仰慕。他央求李天郎很多次,yù随军出征,李天郎都以年纪幼小没有同意。

“好好在家习武修炼,以后有的是机会!”李天郎抱起李雅,将她高高抛起又接住,咯咯欢笑的女儿嫩声大叫:“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我不在家,你可要照顾好你师嫂。”李天郎将女儿交还给哥丽,李雅不甘心地搂紧父亲的脖子,哇哇乱叫,小脚在哥丽衣裙上蹬了不少脚印。

“咦,嫂子怎的没来送行?她……”张淮钜猛然意识到什么,立刻将下半截话咽回了肚子里。

李天郎苦笑起来。

阿米丽雅毫不讳言地反对李天郎此次的远征,怒斥这是穷兵黩武,断无好下场。作为妻子和母亲的阿米丽雅对出征几乎厌恶到极点,眼看着自己心爱的男人远去,而自己却只有在家苦盼,那是何等的煎熬。她觉得大唐如此的征战可谓愚蠢可笑之至,对李天郎无奈的服从也充满怨恨。长久以来,她一直对此报以理解和容忍------他的丈夫是真正的唐人,他无法回避他的命运。阿米丽雅自己能做的,惟有为丈夫祈祷,为他减轻尽可能多的苦痛,哪怕是为了送他到下一次出征。只要他活着,只要他始终在自己身边。但是,长久的压抑并没有化解,反而越积越深,越压越重!

佛祖啊,为什么你总是让我一味承受,却又吝于赐与我改变这一切的力量,难道我们就只能一直顺从么!

当调皮的纱米娜摇落一地梅花后,一向温柔娴静的阿米丽雅象狮子一样发怒了。她抓住女儿,狠狠地扬起了手中的竹篾。

连痛带怕,纱米娜地哭声差点把院子震垮。哥丽和查默干见到如此场景也是吓得手足无措。就是阿史摩乌古斯,也大张着嘴站在一边。搓着一双大手不知道如何是好。

心痛之极的李天郎闻声夺过女儿,见她腿上已是数道血痕,不由大怒,信手一推,阿米丽雅顿时仰身便倒。众人大惊失sè。一齐扑上抢扶。李天郎当即后悔,抱着号哭的女儿走上两步yù图缓和。阿米丽雅眼中已溢满泪水,她倔强地推开所有地手,自己站起来,一拂袖子跑出了家……慌得一干人等满处去寻,直到华灯初上,阿米丽雅才默默回来,单独关在厢房里什么人都不理。

李天郎在门边赔尽了不是,阿米丽雅只是关门念经诵佛。始终不发一言。她也不再做饭,也不让哥丽和查默干生火,弄得李天郎只得往街上买食充饥。妻子苦啊。李天郎心里明白,远离家人。独自承担一切。再坚强的女人也有崩溃地一天。而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艰难与自己如影随形。连累了娇弱的妻子,折磨着全家上下,而自己无力抗争,惟有借战斗来逃避,剩下的一切,都留给阿米丽雅一个人在家承受。家啊,家现在是妻子地一切,她和他都只有这一个家了,即使阿米丽雅负气出走,她也再无地方可去,只有回家,跟自己一样,只有回家。

在出征前一晚,厢房里的灯光亮了一夜,念经声也悠然响了一夜,李天郎则在屋外站了一夜。

出发的号角声响了,李天郎扯过坐骑的缰绳,最后回望了一眼。仿佛神奇的感应般,他一眼就看见阿米丽雅在人群外跳下马,提着包袱急急赶来。阿史摩乌古斯赶紧分开众人,让夫妻两人说上最后几句话。

包袱散发着温热,不用说李天郎也知道是他爱吃的馕,那蜂蜜的香味让纱米娜舔起了小嘴巴。阿米丽雅把包袱往李天郎手里一塞,李天郎正要说什么,脸上却是一痛,原来挨了一鞭。捂住火辣辣的伤口,李天郎吃惊之余,居然笑了起来。周围众人尽皆瞠目结舌,面面相觑,只有人小鬼大的张淮钜高声干咳一声,假意装做没看见。

阿米丽雅随后冷哼了一声,转身就走。李天郎在笑声中跃上马背,冲自己老婆地背影叫道:“嗨,娘子,又要辛苦你了!我一定早些回来!”

阿史摩乌古斯一声呼哨,“风雷”“电策”纵身跟上。李雅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哇”地大哭起来。

大军出发了,送行的人群蠕蠕而动,祝福和道别地声音高亢起来。各种sè彩斑斓的旌旗在号角声中排列停当,各族将士纷纷挥手上路。当号角音毕,大队已默然无声,齐齐向北而去,很快和送别地人群拉开了距离。虽然不时还有依依不舍地回首张望,但脚步却丝毫没有停滞。李天郎的腿侧感受到鞍袋里馕地温热,他下意识摸摸脸上的鞭痕,不禁哑然失笑。

一匹快马从队伍一侧飞奔而过,李天郎皱起了眉头,如此冒失的事情不应该出现在他的军中。马上的骑手匆匆向他行礼,却没有停步,直接往前队去。熟悉的身影令李天郎愣了愣,凝目望去,只见满头大汗的马锏不由分说从旗手那里夺过了西凉团的红sè鸟旗,加入到前进的队列中。怎么回事,不是叫他送马大元返乡了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马麟!”李天郎喊到,马麟应声过来。“马锏何时归队的?怎的回来如此之快?”

“属下委实给他开了二十五天过所,也不知他怎的五天就回来了。”马麟应道,“我也是方才才见他归队,待属下前去查问。”

“不用了,让他去吧。”李天郎望着昂然翻卷的红sè鸟旗,心里叹了口气,大元,你想让我负疚一生么!

任何人都会说,这是整个呼罗珊最华丽的帐篷。

它曾穿行在布哈拉、撒马尔罕、拔汗那、赭时、粟特、吉巴勒、古希斯坦、古米斯、泰伯利斯坦、竹尔占、亚美尼亚甚至遥远的努比亚。无论它走到哪里,哪里就会升起阿拨斯王朝胜利的旗帜。它独一无二的波斯装饰带来地不仅是惊人的华美。更是常胜不衰的显赫声威。

它地主人,呼罗珊埃米尔,阿拨斯王朝的开国重臣。大食最富传奇sè彩地猛将,安拉最优秀最忠诚的波斯裔穆斯林----阿布.穆斯林。

大帐里流光溢彩。缀满宝石和金银的器皿饰物俯仰皆是,醇厚的香料透过jīng美的丝绸,在艳美地蒙面侍姬那曼妙身形中,酽酽地弥漫出醉人的气息。安拉伟大的战士阿布.穆斯林常说:“美酒、音乐和美女,对我来说。就是生活的一部分,不管是议论朝政,还是发兵征战,皆要此相伴。”因此,不管他出现在什么地方,这华丽的大帐,以及大帐里的一切,都会如影随形。但如果你以为这些令常人垂涎的美物会迷惑阿布.穆斯林的大脑,懈怠他永无止境的野心。会使他在财sè声马中丧失一个战士地智谋和胆识,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艾卜.赖哈曼伯克尔拜服在他主人的脚下,谦卑地亲吻着穆斯林的脚背。他刚才地汇报显然让埃米尔非常满意。在连遭败绩之后。伯克尔总算扬眉吐气了一回。河外的那些势利地第赫干们,在石国灭亡后。终于意识到自己危险地处境。纷纷表示效忠伟大的安拉和阿拨斯王朝。近rì来,他伯克尔和石国王子塔坎风尘仆仆。走遍了河中地区,以石国“老弱尽诛,丁壮皆虏为奴,唐人取金宝瑟瑟驼马等,国人号哭,并掠王者,献之于其阙下”地凄惨场面说动了两河流域所有的君王酋长,得到了他们出兵助战的承诺。真是事过境迁啊,就在三十多年前,这些第赫干们还联合起来对抗安拉,现在他们再次联合起来,矛头却掉转到了东方的大唐。

对部属的成功,阿布.穆斯林从来不吝啬丰厚的赏赐,成箱的金币很快就会送到伯克尔的帐篷。“尊贵的埃米尔啊,感谢您的公正与慷慨,我愿意为安拉和您奉献生命。”伯克尔的感激涕零确不是装出来的,他太需要这次联兵抗唐的外交胜利了。否则,不光是他在呼罗珊难以立足,就是他整个家族,在王朝更迭之际,也难逃厄运。

阿布.穆斯林微笑着摆摆手,他也由衷地感到高兴。刚刚取得统治权的阿拨斯王朝,百废待兴,自然求稳第一。唐人很会选择进攻的时机,如今的呼罗珊,是兵力最为虚弱的时候。远在库法的道莱也无法派遣更多的兵力东进支援,为应付国内可能出现的暴动和唐人突出其来的大举进犯,甚至企图追讨逃至安达卢西亚的倭马亚余孽----倭马亚王朝第十位哈里发沙希木的孙子,阿卜杜勒.拉赫曼的西征大军也停止了进军步伐。留守呼罗珊的齐雅德.伊本.萨里正忙于平定布哈拉的叛乱,尚无暇集中兵力截击进犯唐军,只得任其快速西进。鉴于如此险恶的局势,阿布.穆斯林不得不从埃及匆忙赶回,随他回援的,是一万jīng锐大军,包括被埃及人称为“法老的战车”的滚刀战车部队和身经百战的呼罗珊宗教战士(gzi)。根据数十年和唐人战和交织的经验,他清楚地意识到,唐人此次的进攻蓄谋已久,并且已然占了先机。必须以十二万分的jīng力全力应对,稍有不慎,兵败丧命事小,恐整个呼罗珊,乃至整个阿拨斯王朝都会陷入困境。因此,得知河中诸国的态度,阿布.穆斯林松了一口气,尽管从来没指望这些骑墙小国会有所作为,但到底比趁机兴风作浪的好。他们要出兵,无论胜败,都只能与穆斯林共进退,再也不可能得到唐人的信任了。

摄取东方的利益是安拉的旨意,经过无数安拉忠诚的仆人不懈地努力,河中地区逐渐归依了伟大的穆圣。但是,那个叫唐帝国的巨人一直对此耿耿于怀,唐朝的哈里发曾修书严厉地斥责穆斯林军队的东进,双方流血的战斗使原本轻敌的穆斯林明白,唐帝国是一个比萨珊波斯帝国厉害得多的对手,他们同样拥有快马奔跑数月也不到头的富庶疆土,同样有辉煌的文明和勇猛的战士。本着现实审慎的态度,在阿布.穆斯林接任呼罗珊埃米尔后,他将jīng力主要放在了巩固河中和剿灭倭马亚族势力身上,对东方的扩张,由此停歇下来。

但是,那并不意味着穆斯林的利剑就此止步。

早在四十五年前,“列王之父”阿卜杜勒.麦立克就任命了第一任掌管东方的埃米尔--伟大的哈查只.伊本.优素福。在他的领导下,穆斯林面向东方的“杰哈德”取得了骄人的业绩,安拉的宝剑和阿訇的脚步不仅踏遍了整个河中地区,还一直不间断地向东延伸。哈查只应许他的两个大将,穆罕默德和古太白,谁首先踏上大唐的领� �,就任命谁做大唐的长官。于是古太白.本.穆斯林.巴西里征服了塔立甘、舒曼、塔哈斯坦、布哈拉等大片河中地区;而穆罕默德.伊本卡西木则征服了印度的边疆地区。虽然他俩都没有能跨过大唐的国界,但是征服东方的宏伟圣战,却始终在坚定不移地推行,作为新的呼罗珊埃米尔,阿布.穆斯林毫不迟疑地继续执行着这一神圣的“杰哈德”使命,只是,他需要时间和时机。

“继续发挥你巧舌如簧的本领吧,更多的功勋和赏赐在等待着你。”阿布.穆斯林递给伯克尔一张羊皮卷,“这是我写给葛逻禄人的信件,拿着它,去和他们谈论他们的未来吧。”

伯克尔愕然,他实在不想重蹈出使突骑施的覆辙,但他却不敢明言。

“你需要的东西,我都会为你备下,希望你不要令我失望!”阿布穆斯林看穿了伯克尔的恐惧,言辞十分严厉,“安拉与你同在!”

看着阿布.穆斯林抚摸座边的皮革,伯克尔的五脏一起收缩起来。他唯唯诺诺地行了礼,逃似的退出了那宫殿般的大帐。杀尽倭马亚家族的哈里发艾卜.阿拨斯自称“赛法哈”意即“屠夫”,他送给近臣阿布.穆斯林一个宝座,宝座旁边就铺着刽子手杀人时当毯子用的皮革,就是阿布.穆斯林轻拂的皮革。那不仅是一种点缀,更是骇人的jǐng告。

“拿纸笔来!”阿布.穆斯林有些疲倦,到底上年纪了,长途奔波有些吃不消,有侍女捧来了盛nǎi的金杯,他勉强喝了一口就挥手令她下去。

书记官一声不响地跪在一边,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阿布.穆斯林低头沉吟了一会,用虔诚浑厚的悠长声音慢慢口述起书信的内容来。

向伟大、光荣的信仰与正义保护者,艾卜.阿拔斯阿卜杜拉.本.穆罕默德.本.阿里.本阿卜杜拉.本.阿拔斯致敬!愿安拉保护您的统治,各清真寺全体伊玛目每rì五次向主掌一切的最高之主祈祷,愿真主使你国祚绵延,保您战胜所有的敌人。

对河中战事,您忠实的仆人阿布.穆斯林以万分的诚意向您禀报如下:正如《古兰经》所说,被攻击的人,已得到抗战的许可,因为他们已经被戕害了,安拉对于援助他们,确是万能的。在安拉的感召下,河中的第赫干们已经站在我们一边……我将于一个月后由巴里黑抵达木鹿,届时,穆斯林大军将与来犯的唐人决一死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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