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结束后,古大夫府里,青松和邓宇到了书房,关上门来提起皇后今天的反应,她听到那个名字看到那张礼单,会表现得如此反常,可见当年那个逃兵不一定和许氏有关联,反而皇后极其可疑,兴许大皇子才是孽种。
“接下来要怎么做?”青松态度冷淡,“邓大人是知道的,皇后不欢迎我入宫,没有这种重大节庆,我如今进不去。”
邓宇是知道的,但他思忖道:“你在宫里,一定还有可以利用的人,给她传话就好。”
“大公子要她做什么?”
“不要让皇帝安生便是,你如今和郭况是真合作还是假合作,她且待观察,但郭家的野心已是板上钉钉。”邓宇冷然道,“若非盐道粮道,各地军备输送物资都还要靠他们,东西南北的外交商贸还要靠他们,皇上早就动手了。而他派古奕去开拓平西府,就是想从那里开始,一步步取代河北官员的势力。”
青松看了看邓宇,冷静地说:“邓大人自己在宫里,也有无数眼线,又何必让我去尝试,若是出了错,岂不是耽误您的大事。”
邓大人幽幽一笑:“示意才要,声东击西。”
原来邓宇,是要抛出青松做诱饵,好让青松将郭家的主意吸引过去,而他则要将人送入内宫深处,以备随时利用。至于郭圣通这件事,可行可不行,失败了,只要彼此都缄口不言,不会有大事。郭圣通不会那么傻,不会去抖落自己见不得人的过去,至少这一刻,邓宇全相信,郭圣通身上不干净。
第二天,吴汉就要带着云裳离开京城了,皇帝派了大臣相送,自己没有露面。
直到这日傍晚,阿兰又送来了一个奇怪的消息,她一直派人盯着海棠宫和清凉殿的动静,今天有一件新鲜事,皇后身边的蝶儿,在外头看似不经意地打听起了大理寺一位叫郭高全的右丞。
“娘娘,奴婢去问了小允子,大理寺右丞如今正空缺,也压根儿没有什么叫郭高全的人。”阿兰办事很利落,而小允子那里,几乎知晓朝廷所有的事。
古灵初手里缝制着要给皇帝冬日骑马用的护膝,漫不经心地抬头问:“然后呢?”
阿兰道:“估摸着蝶儿也问到结果了,回去告诉皇后,不知那里算计什么。”
灵初心里一直疑心一件事,想必绝不止她一个人,只是其他的人都无力来撼动这件事的真假,也不敢碰这个晦气,弄不好把自己搭进去,得不偿失。
“你告诉小允子,是我个人的意思,最好是别惊动皇上,实在瞒不住,就直说请皇上来问我。”灵初轻轻咬下丝线,抖开护膝在自己的腿上比了比,说道,“你让小允子去查,不论是什么犄角旮旯,有没有叫郭高全的这号人物。”
是。”
“再有,清凉殿那里动静大了,别只盯着那一处。”灵尘说道,“哥哥给我的兵书里,描述着古代战场上赫赫有名的战役中,各种神机妙算的战术,声东击西是最常用也最屡试不爽的一种,比起坚固的城池和刀枪铁骑,人心是最容易动摇也最容易攻陷的,咱们,也不要着了谁的道。”
阿兰听得怔怔的,这宫里家长里短的事,竟还牵扯上战术了,小姐那么多的书看下来,竟没看成个呆子,反成了女将军。她欣然笑道:“娘娘放心,小允子有的是本事,他的心又是最向着皇上和您的。”
灵初颔首:“你们办事,我很放心。”她朝窗外看了眼,夕阳西沉天色渐暗,不知吴汉一走,不知几时才能回来。
皇帝和吴汉,真的没事吗?
这一边,吴汉带着吴安已经走出京城很远了,而跟随吴汉的部队也已离开京畿储军大营,早早等在路边。
他给了皇帝二十万大军,手头还剩下十一万,群雄割据的战争结束后,昔日大楚今日大楚,在经历了几年的战火已伤痕累累,本该安养生息注重农业商贸,提升国家财力,可皇帝却动用赵国国库大量的黄金,犒赏抚恤将士,以优渥的军饷继续征兵,制造武器扩充军队,仿佛随时准备着打仗的气势。
“皇上说,我们打了那么多年内战,外族早已虎视眈眈垂涎三尺,战争一结束,所有人都疲软消极疏于防范,这种时候,是最容易被攻破的。”颠簸的马车上,吴汉淡淡地对吴安道,“所以必须立刻加强武力,将刀剑指向国境之外,哪怕只是声势上的震慑,也好过让外族看到一片疲态的国家。”
吴安听得心潮澎湃,赞叹道:“皇上好英明。”
清凉殿里,郭圣通得知大理寺眼下右丞一职正空缺,压根儿没有郭高全这号人,她心里头更紧张了,那么礼单从何而来?蝶儿去追究送礼单的太监,都说是收齐了一道送进来,谁还记得最初是那一只手递过来的。
其他人送的东西,早已被收了起来,只有“郭高全”送来的礼物,一直摆在郭圣通的寝殿里,她死死地盯着它们,像是能看出什么门道来,可就是把她眼珠子看出血,也想不出到底是谁在威胁她。更是想不到一击即中,直接戳到她最害怕的地方。
虽然郭圣通坚信自己杀了郭高全,更是亲手把他沉到河底下,但过去那么多年的事,当时事后若有什么万一,若那个负心汉活了过来,若……
郭圣通脑中已经一片混乱,过去太久了,细节上的事她都不记得了,若不是郭高全“死而复生”,又是什么人要这样害她?
蝶儿站在殿门外,迷茫地看着比她更茫然的皇后,原本一份礼物,她不觉得什么,但现下根本没有送礼的那个人,事情就奇怪了。在她看来,深宫里的女人,本不该和外头的男人有瓜葛,若是一个男人的名字能让她们如此紧张,必然是有私情,又或是其他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蝶儿转身靠在门上,近来她越发觉得,再跟着皇后不会有好前程,什么大皇子长大出息了自己会跟着风光,孩子若生病夭折了呢?她自己家里的兄弟姐妹,就夭折了四个,哪里就那么容易养活,能活着长大的都是老天爷赏命。眼底下就靠不住,还计算将来吗?
“蝶儿姐姐,御膳房送点心来了,说是要送到皇后面前才好。”此时一个小宫女过来,身后跟了御膳房的人,蝶儿回过神,把点心接过来,客气了几句后便命人打发了,自己捧着点心匣子进来,但皇后还木愣愣地坐在那里,盯着那来路不明的礼物看。
“娘娘,御膳房的点心,想来是给大皇子的。”蝶儿说着,打开了点心盒,一面说,“是不是命尝膳太监来试一试?”
皇后懒懒地说:“你拿去吃了吧。”
蝶儿瘪了瘪嘴,拿起上面一层盒子,赫然见下面放了一封信,她惊呼:“主子……”
皇后恼道:“我说了,你拿去。”
蝶儿却颤颤巍巍捧着信来,送到郭圣通面前:“信信……”
郭圣通心里一抽搐,慌忙夺过来,哆嗦着展开,而郭高全那三个字,像三把刀似的扎在她心里。
“主子,这是什么?”蝶儿好奇地问。
来信的人,约她三日后在皇宫西南角的竹林深处相见。
皇后直觉得咽喉里一阵血腥,难受得让她两眼发昏,但很快就从身体的深处蒸腾起杀气,她早已不是第一次杀人了。柔弱的人扑向了妆台,翻箱倒柜地找出她的金银首饰,挑出了最尖锐的一支簪子,目光定在了那簪子最可怕的尖端,但她立刻就毫不犹豫地,插进了发髻。
而这通过御膳房里的人,秘密放入食盒的信,就顺利躲过了阿兰安排的眼线,这会儿灵初和阿兰都不知道,已经有人和郭圣通联系上了,但是只要郭圣通之后动身去竹林相见,阿兰的人早晚会跟上去,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两天后,小允子送来了消息,他大费周章又要掩人耳目,这一次查一个名字的来历,颇费了一番功夫,但送到灵初面前的消息,却让灵初意识到事情的严重,她也没想到,这个名字,竟然会是皇帝曾经的一个逃兵。也就意味着,事情要往前追溯好几年,灵初若不动用更多人,无法探知当年的事。而这个逃兵,与郭圣通什么关系?
“皇上,事情水落石出后,我再向您交代可好?”灵初严肃地说,“的确是要紧的事,可皇上参与进来,您会感情用事的。皇上,相信我好吗?”
苏珏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再灵初额头上轻扣:“不许胡闹啊,真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担着,你的肩膀能有多宽,老老实实跟着朕才是。”
灵初笑道:“皇上就这么看不起人?”
苏珏道:“朕只想你安逸自在,难道你乐意操心这样那样的事?”
灵初摇头道:“皇上又何曾有一日安逸,你我是注定要同甘共苦的。安逸只会让人迷失人生,一两日的享受便罢了,人还是要活得忙碌一些,正是因为有烦恼和辛苦,才显得安逸多珍贵。”
“朕依着你,只是……”皇帝还是不放心,“你自己要小心。”
这一天,恰恰是皇后被无名者指定到皇宫西南角竹林相见的日子,古灵初这边才用了早膳,阿兰派去的眼线就传来消息,说是皇后往西南方向去了,不知要做什么。
灵初起身从书柜里拿出皇宫的地图,皇城太大了,她之前就央求皇帝给了她一张图纸,只因灵初在看兵书,还被苏珏嘲笑是着了魔。但此刻在图纸上看到那里有一片茂密的竹林,灵初还不曾往哪里走过。
“那里是后宫的冷宫,传说这片竹林,是曾经失宠的妃子的眼泪灌溉而成。”对于皇城的传说,阿兰喜欢听,随口就能说来。
灵初笑问:“所以这会儿咱们的妃嫔,也不会去那里是吧?”
“都觉得那里不吉利。”阿兰道,“至少您来之前,妃嫔们都不住那儿,皇上的妃嫔虽多,比起前朝来还是少的,宫里一大半的殿阁都还空着呢,犯不着挤到那里去。”
“派人跟着就好,还是那句话,不论她做什么都不要阻拦,看着就好。”灵初合上了地图,语气沉沉地说,“即便有人因此赔上……性命,除非是孩子。”(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