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六章家国难全
中国，９５１７工程３号基地。
“教授，这是今天的实验数据，已经都整理好了。”
“好的，放那吧，我一会儿看。”
正埋头于文件之中的教授头也不抬的应了一声，而放下文件后，郑新民却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安静的退出办公室，而是静静的等在一旁。
片刻后，教授无意间抬头，发现他还站在那里，不禁愕然问道：“怎么？还有事？”
有些拘谨的点了点头，郑新民轻声说道：“也没什么事，就是有些担心家里的情况，想回去看看，按规定，这需要您的同意……哦，这是我的申请报告。”
想了想，教授眼中透出几分同情，关切问道：“怎么？你爱人的身体不要紧吧？”
苦笑了一下，郑新民轻叹道：“暂时还能撑得住吧，但情况您也知道，她这病国内根本就没有特效药，进口药……”
说到这里，眼眶不禁便红了起来，却是再也说不下去，但话中的意思却已是不言而喻，就连教授也只能无奈的轻叹，却是爱莫能助。
如果要说这世上有什么事情是比亲人得了无药可医的绝症更令人痛苦绝望的话，那就是你亲人所得的病明明是有药可医的，却因为种种的条件限制，你根本就无法为她提供有效的医治，只能看着她的生命一天天消逝，这种希望明明就在眼前，却抓不住，摸不到，只能一步步看着她的生命在病痛的折磨中消逝的无力与自责，才是最要人命的。
正如郑新民所说，他爱人的病虽然在国内是治不好的，但在国外却早已被攻克，只不过中国目前受经济与政策的限制，根本不可能大规模从国外进口那些特效药物，就算私下里可以少量的引进一些，那昴贵的价格也绝不是他这种连副教授的职称都还没评上的普通研究员所能承受和享用的。
很残酷，但现实就是这样，一个贫穷的国家，有限的资源本来就不可能满足所有人的需求，当然只能先保障那些最重要，贡献也最大的重要人才，一个研究员，别说还是他的老婆，就算是他本人，也不是不可替代的。
“好吧，我给你批两天假，回去把家里安顿好，有什么困难，可以提出来，相信组织上会尽力给你解决的。”
“谢谢，教授。”
接过教授签字的批条，郑新民轻轻擦了下泛红的眼眶，道了声谢后便默默退出了办公室——虽然已经拿到了最关键的批条，但要离开这座基地，至少还有十几道程序要走，为了能早一点回家，他的时间可谓是相当紧张。
……
两个多小时后，天色已黑，终于办完了最后一道手续，同时也完成了安检的郑新民在基地专车的护送下，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家中，在跟司机再三道谢，并约好前来接送的时间后，带着几分焦虑和期盼，快步的穿过胡同和堆满杂物的院落，拿出钥匙，打开房门，一眼就看到了正卧在床上挣扎着想要起身的妻子。
相比起一个多月前分手的时候，妻子的脸色和身形明显更瘦了，面色更是透出病态的焦黄，但这些却都挡不住她眼中透出的惊喜。
“快躺下，你身体不好，就别动了。”
放下公文包，郑新民快步冲到妻子床边，小心翼翼的将她扶着躺回到床上，双手相握时那冰凉的骨感几乎感觉不到丝毫生命的流动，这更是令他心如刀绞，却又担心影响到妻子的心情，只能强忍着伤心与自责，装作没事一般强颜欢笑。
“怎么突然回来也不说一声？还没吃饭吧？家里还有点剩菜，我给你去热热。”
“不用，我都吃过了。”
“那我去给你烧水……”
“我自己来，你现在只要好好躺着就行了。”
感受到丈夫对自己的关心，妻子柔顺的笑了笑，没再坚持，看着郑新民熟练的倒水生火，突然轻声问道：“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身体微微一颤，郑新民轻声答道：“我请了两天的假，后天就得回单位。”
“两天啊？那明天正好可以把孩子带上，一起去公园吧，他都念好多回了。”
正在生火的郑新民偷偷看了一眼厨柜中的剩菜，不过是几片青菜叶子和酸菜罗卜，青汤寡水，连丝毫油星都看不到，心里越发的不是滋味，听到妻子的话，回过神来急忙应道：“行，你说了算，明天一早我们就去大哥家接孩子，然后去公园……不过你这身体……”
“我不要紧，去公园又不是去上班，没事的。”
将开水壶放在灶上，郑新民回到床边，看着妻子削瘦的脸庞，半是心痛半是责备的问道：“我的工资不是都给你寄回来了吗？家里应该不缺钱吧，怎么不多买点东西补补？你这样，让我怎么放心？”
笑了笑，妻子平静的说道：“家里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现在不能上班，只能拿基本工资，每天还得吃药，孩子放在你哥家，虽然你哥不会说什么，但我们也总不能让你哥帮我们养孩子吧？生活费总是要给的，老人那边身体也不好，我们做儿女的就算没办法在身边尽孝，也不能一点心意都不尽……”
是啊，妻子说得没错，上有老，下有小，自己的工资也不过就是每个月百来块钱，能够什么用？除开这些开支后，妻子哪还有多余的钱去进补？别说大鱼大肉和那些山药补品，平时家里就算吃个鸡蛋都像过节似的……如果有得选择，这世上有谁会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和健康？
想到这里，郑新民的眼眶不禁又开始泛红，现实的残酷再一次让他感受到了自己的无能，而这种无力感，又再一次触动了这些天一直被他压抑在心中的某个禁忌。
难道真的要这样做……不！绝不能这样！这一步要是走出去，就再也没办法回头了……不能，绝不能……
内心挣扎着，仅有的一点理智不断的提醒着自己，但举目四望，这只能用家图四壁来形容，连一件像样点的家具都没有的小平房，还有躺在床上却无力医治的妻子，与那天在那个隐密的会所里的所见所闻却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种强烈的反差就像是一团火在心中不断的燃烧，让他根本就没办法保持冷静，更没办法用那些曾被他视为人生信条的道理来说服自己。
“爱国？别傻了，你一个小科员，有什么资格谈爱国？这是你的国吗？你还真把自己当成是国家的主人了？嫂子现在不是需要进口药吗？你去求医生，求你们单位的领导，看他们会不会批钱帮你买药？一个根本不在乎你死活的国家，值得你这么买命？”
“犯法？呵呵，这年头，但凡是想要活得像个人样的，谁的屁股是干净的？你去天桥市场看看，那里卖水货的有哪个没犯法？公安工商管过吗？还有这家餐厅，你知道在这里吃一顿饭要多少钱吗？一个市长一年的工资都不一定够吃这一份牛排的，可你看看这里有多少人在消费，你觉得他们的钱是哪来的？你要想当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没问题，不过嫂子那病可就……你就真忍心让孩子这么点大就没了娘？”
……
“新民……新民？”
妻子关切的呼唤让郑新民从思维中惊醒，回过神来，发现妻子正满是担忧的看着自己。
“你怎么了？刚才你的脸色好吓人……”
“哦……没事，我没事。”
恢复了理智的郑新民显然不想让自己心中的秘密让妻子知道，随口敷衍着答道，这当然瞒不过妻子的眼睛，不过善解人意的女人却并没有追问……其实，又有什么可问的呢？这个家如今的情况，夫妻二人谁心里不是压着满腔的心事，想来，丈夫也是担心自己，又怕惹自己伤感，这才故作轻松吧，这维系着家中仅有的一点温馨的窗户纸，又何必非要将它捅破？
看着妻子带着丝丝愧疚的目光，郑新民又再次沉默了良久，终于，长长的吁了口气，像是作出了什么决定一般，咬牙说道：“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这个家离不开你……我也离不开你。”
泪水从眼角滑落，妻子将头轻靠在丈夫怀中，轻声说道：“我也舍不得你，舍不得这个家。”
开水的声音响起，将沉浸在各自心事中的俩人惊醒，擦了擦脸上的泪痕，郑新民起身倒水洗脸，却并没有急着上床休息，而是走到书桌前打开了台灯，然后从自己的公文包中拿出纸笔。
“这么晚还要工作？如果不是很急的话，还是明天再做吧，天都这么晚了。”
见他的动作，妻子似乎也没有太多的意外，却还是关切的问了一声。
捏着钢笔，郑新民似乎又犹豫了一下，但很快还是咬牙开始飞快的书写，同时头也不回的应道：“没什么，你先休息吧，我这就几道公式，怕忘记，记一下就好。”（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