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八章最残酷的真相
蝴蝶根本没有意识到，他的这些言论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对于方碧瑶这种红色家庭出身的人而言，是多么的离经叛道。
是的，这个时代的中国很穷，这个时代的中国人更穷，他们没有后世那么丰富的物资生活，更享受不到网络带来的信息便利，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甚至连自己的人生命运都无法掌握，但他们却从不缺少仗义执言的热血，也绝不会把自己看成是一个只能‘被代表’的草民！
社会主义接班人，国家的主人翁，在这个时代，绝不是一句自嘲，而是无数人内心真实的写照，无论贫富贵贱，他们都是真正将自己视为国家的主人，并愿意倾尽一切去守护它。
方碧瑶并没有与蝴蝶争辩，更不会争吵，但她的眼神和表情却已经表明了她的态度，不过蝴蝶显然也不是一个能轻易被人影响的人——他会哄着生气的女友，甚至口不对心的低头认错，但他的人生观与价值观同样也是在漫长的人生中一点一滴形成的，又岂会轻易的被改变？
俩人的谈话顿时陷入了僵局。
冷静下来，方碧瑶也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有些任性了：蝴蝶是怎样的人，又不是今天才知道的，为这种问题而闹僵，实在是不智，于公于私都没有任何意义……不过，对于蝴蝶那带着几分嘲讽的话语中所折射出的问题，却又令她无在无法释怀，更希望能引导着蝴蝶做点什么。
深吸了一口气，组织了一下语言，方碧瑶尽可能的用柔和的语气对蝴蝶规劝道：“既然你知道这些情况，为什么就不能想办法做点什么？这并不需要你承担多大风险，只要你将这些情况告诉首长，相信首长们肯定会有解决的办法的……哪怕是能让国家少受一点损失也是好的啊！”
沉默了片刻，蝴蝶却是轻轻摇头，带着几分无奈说道：“没用的……你真以为这些事情，上面的‘老大们’会预计不到？我已经说了，这不是哪一个人的问题，不是抓了谁，关了谁就能解决的，你抓了这一个，顶上来的照样贪，难道还能把全国的党员干部全清洗了？”
方碧瑶听这话，刚压下的怒火顿时又冲上眉梢，怒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别忘了，我也是党员，你想说我们党全是贪官污吏？”
蝴蝶倒是没介意，急忙安抚道：“消消气，消消气，我不是这意思……不过说句老实话，你觉得这世上有几个人是能够真正做到毫无私心，铁面无私，哪怕是面对自己的亲朋好友和老婆儿女，也能毫不通融的？”
愣了一下，方碧瑶下意识的就想说：只要是党员都能做到——但理智又告诉她，就算是最坚定的党员干部，能真正做到这种程度的恐怕也是少之又少，而且这种人虽然令人敬佩，但在工作和生活中通常也都没什么人缘，多半都过得不怎么如意。
很简单的道理，生活在这个社会上，人们之所以需要朋友，就是希望自己需要帮助时有人能伸把手过来，大公无私固然高尚，但涉及到自己的时候，人们往往又都会希望别人能网开一面，如果平时称兄道弟甚至生死相交的兄弟，明明可以顺手帮你一把，却因为违背了他做人的原则而拒绝相助，你会是什么感受？就算理智上可以理解他的坚持，感情上恐怕也很难接受吧？不翻脸都算好的了，又怎么还亲近得起来？
见方碧瑶冷静下来，蝴蝶叹了口气，苦笑道：“你也知道这种人很少，对吧？其实每个人都有私心，说难听点，老百姓骂贪官，与其说是他们痛恨贪污，还不如说是他们痛恨自己没办法去贪污，如果他们也能从贪污中获利，你觉得他们还会骂？恐怕帮着掩盖都来不及吧？”
方碧瑶自然无法接受这样的言论，立刻驳斥道：“你这是歪理……要照你这么说，那我们党当年是怎么得的天下？反动派又是怎么灭亡的？不就是因为他们从上到下都只会贪污受贿，最后失了民心吗？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肯定会支持清廉的干部！”
蝴蝶笑了笑，反问道：“老百姓的支持，对干部本身而言，你觉得有用吗？决定干部去留升迁的是老百姓还是他上面的领导？打个比方，如果现在哪个县长因为下面的一个村干部违背了他的指示，要罢免他，可这个村干部在村里却是很得人心，你觉得村民们的支持能让县长让步的机率有多大？”
方碧瑶张了张嘴，却又沉默无言，这些话完全违背了她从小所受的教育，甚至是违背了她所坚持的信仰，夸张点说，如果这话换作别人来说，都足以定他个反革命罪了，她很想反驳，很想用事实证明蝴蝶的这种设想根本就是不成立的！
但事实上，这样的例子甚至不需要蝴蝶来举证，她自己都能举出一堆……过去的那些年，多少一心为国的党员干部被整倒批臭？别说是罢官去职，把命都丢掉的都是数不胜数，甚至不乏建国的元勋，国部级的首长，你能说这些人被打倒，被批臭的时候，就没有群众感念着他们的功绩，敬佩着他们的为人吗？
当然不是这样，若非如此，当政府决定为这些被冤屈的同志洗冤平反之时，举国上下又怎会一片欢呼？
见方碧瑶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原本只是将这当成小俩口随口闲聊的蝴蝶也不禁认真起来，想想，竟不免生出几分担忧。
蝴蝶虽然不是生在这个时代的人，但对于这个时代也并非是一无所知，在后世，政府对于言论的管制其实已经相当宽松，基本上只要你不公开的进行反党反社会的宣传，老百姓讨论一下国事，或是报怨一下社会不公什么的，根本没人去理会，最多也就是网上被删个贴，封个ＩＰ什么的，却是不用担心一句话说得不对便犯了王法，弄出一场牢狱之灾。
但这个时代却不同，这个时代的中国虽然已经结束了政治运动，可很多事情依然还有着巨大的惯性，后世那种宽松的言论环境也绝非是一日之功……他倒不担心方碧瑶会把这些话传出去而连累到自己，但他却不得不担心方碧瑶会不会爱国心强烈过头，在听了这些阴暗面的东西后真跑去告御状，那弄不好可是要出大事的！
想了想，缓和着语气对方碧瑶说道：“其实我说的这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当官的给自己捞点政迹和好处，原本就无可厚非，只要最后的结果是好的，国家得到的也远比失去的更多……首长们不是也说了吗？改革就是要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然后让先富的去带动更多人一起致富。”
方碧瑶咬着嘴唇气道：“首长说的可不是用这种方法致富！”
轻叹了一口气，蝴蝶轻声说道：“政治课应该学过吧？资本的原始积累原本就是充满血腥和肮脏的，你以为这话是随便说的？这世上有哪个发达国家不是这么一路走过来的？说得诛心点，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那先富的会是什么人？不是掌握着权力和最接近权力的那些人，不是敢提着脑袋去以身试法的那些人，难道还会是地里刨食的农民和流水线上的工人？不让这些人看到好处，他们又凭什么要提着脑袋为改革去拼去闯？只要改革成功，国力提升起来，腐败问题只要有决心，还怕拧不回来？无非就是打几头老虎给苍蝇看……所以说，这事你可千万别去多嘴，不然那等于就是给首长们出难题，明白吗？”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事实上最后这句才是蝴蝶的目的。
他知道，方碧瑶就像这个时代的很多人一样，对政府都有一种近乎于盲目的信任，就算明知道现实也存在着黑暗，但就像几千年来无数朴实的老百姓一样，总是更愿意相信坏的只是几个贪官污吏，而皇上，或者说大首长们，则只是被蒙蔽，被欺骗……当然，在某种意义上，这种想法其实也没错，至少那些违法乱纪的人是绝对不敢让上级知道自己的罪行的，肯定会想方设法的蒙骗，但如果有谁真的天真到以为这政治上的东西就是非白既黑的话，那他的下场多半也不会乐观。
如果方碧瑶只是一个普通女孩倒也罢了，了不起就是给中央写信，像这种信，政府哪天不接个几万封？估计也没人会在乎她，可问题是，她现在作为自己的爱人，如果想要告状，绝对是可以直达天听的——这可就不是开玩笑的了：首长们采不采信是一回事，这些话捅上去，会罪得多少人？人家又会不会以为这是他蝴蝶的意思？
所以，既然自己嘴贱说了这么多不该说的话，就必须将危险尽早消除，从一开始就打消方碧瑶犯傻的可能，不然天知道这傻丫头会捅出多大的篓子来。（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