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慢慢走了过来,她伸出一双手,慢慢合上了何箫那因为死不瞑目而瞪大的眼睛。
杜寻凝抬头望去。
一身雪色的长裙的何箫正站在她的面前,她的手还伸出去，维持着那个替自己尸体合上眼帘的动作,只是面前却空无一物。
幻境消失了。
何箫的脸依旧是自己在幻境之中看见的那个样子，只是她现在脸上已经没有那种残余的童稚,她眼窝深陷，脸上带着几分深刻的悲哀。
杜寻凝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她想了想,还是低下了头，什么都没有说。
何箫望了望杜寻凝，又抬头看了看天空。
已经是一片澄碧如洗,街上人群来来往往的声音渐渐传入了耳中。
何箫与杜寻凝这样面对面地站着,周围的人群从她们身边穿梭,恍若不见二人。
先开口的是杜寻凝，她道：“你我之中,必定要有一个了断。”
何箫道：“不错。”
只是她这么说着,样子确实有些心不在焉的。
杜寻凝道：“是什么时候,你的元神离开了月秋浦的？”
何箫听见这句问话，似乎才略略回过一点神来，她看了看杜寻凝道：“在你要去三途川找你师妹的时候，我已经走了。”
杜寻凝问：“你心心念念想要夺回肉身，现在已经是达成所愿了吗？”
何箫摇头：“我的肉身在无双城，此时我魂归无双城，便凝成一个实相罢了。”
杜寻凝没有听明白，但这已经不重要了，她抽出佩剑，道：“你我之间，也无须多言。”
何箫却是大笑：“看来你是明白了。”
杜寻凝道：“不错，你当初找上门来，不过是为了夺我肉身。”
“你也不笨。”何箫却是笑了，她双手在空中轻轻一划，空中顿时出现一把银色长剑，模样竟是同月秋浦一模一样的。
何箫将那长剑握在手中，用欣赏的目光打量了此剑片刻，忽然开口笑道：“我将你培养成魔修，不过是为了有朝一日夺取你的肉身之后，能够更好地修行，以便向那些伪君子复仇，不过现在看来，我似乎是棋差一招了。”
杜寻凝不答。
何箫望了望她，随即又笑：“你既然要杀了，想必也是和那些人一样，要除掉我这个‘魔头’吧，不过你在杀了我之后，又要去做什么呢？现在你已经不是天鹤门弟子了，你自己也是个魔修，你能够保证不落入我这样的下场吗？”
杜寻凝冷冷道：“公道自在人心。”
“这可真是世界上最能够打动我的话语了，”何箫大笑，她往前走了两步，定定看着杜寻凝，忽然笑道：“杜寻凝，你知道吗，你其实，也不是什么好人呢。”
杜寻凝微微后退一步，她的脖子微微扬起，似乎有些不赞同何箫的话。
她也曾怀疑过迷茫过，可是到最后她还是想明白了。
师兄师弟其实在心底还是能够接纳她魔修身份的，她又何必估计外头那些根本不了解自己的人的目光？
只要自己在意的人不在乎，那么自己也可以不在乎。
杜寻凝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变得足够强大了。
然而，何箫似乎不肯放过她，她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
她问：“你还记得一次雷雨夜，你身负重伤，没有办法，只好吸食‘魄’吗？我曾告诉过你那是亡魂的‘魄’，但其实哪里有那么多亡魂呢，我传授给你的，不过是魔宫的补气*，在夜间吸取熟睡的凡人的生命力罢了，杜寻凝，你知不知道，那一次，你害死了多少人？”
杜寻凝身形一怔，她何尝不记得那一夜。
只要一想起那一夜，她觉得自己全身都要颤抖了。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尽量平息自己的情绪。
她问：“那又如何？”
何箫似乎觉得非常诧异，她面上露出一个相当震惊的表情。
“哇，你居然这么淡然吗？”
“好吧，”她又说道，“那你还记得曾经你遇到过一群已经丧失了神智的人吗？我曾经告诉过你，那是死尸被魔气感染夜间‘复活’出来害生人，你还尽数斩杀，哈哈哈哈，杜寻凝，你以为自己做了一件大好事吗？告诉你吧，那些人的确是被魔气感染了，只不过很轻微，只有在夜间，他们才会出现失魂梦游的症状，杜寻凝，你杀的，不是死尸，而是活人啊，那一天，你屠了整个村子，你知道吗？你这个侩子手，你的手上，不光沾染了邪道人的性命，还染着无辜百姓的血！”
杜寻凝听着何箫咬牙切齿的话，只感觉自己全身上下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她的瞳孔紧缩，胸口竟是一口气提不上来，一股热血直冲向脑中，杜寻凝再也抑制不住，“噗”地喷出一口血来。
何箫见状，放声大笑起来：“杜寻凝，你这样，和那些围剿我，口口声声要为正道肃清魔修的伪君子有什么区别，一个一个干着龌蹉下流的事情，却还要给自己立上牌坊！”
杜寻凝只感觉心口一团火愈烧愈旺，她嘴唇惨白，挣扎片刻，气若游丝道：“是你诓我……”
何箫淡然道：“是我诓骗你，但是你手上沾了那么多血，可是事实。”
杜寻凝再也支撑不住，她本状态不太好，如今被何箫这么一刺激，竟是要狂化了。
何箫似乎也看出了端倪，竟然鼓励道：“杜寻凝，此彻底入魔吧，和我一起将这片修真界踏平，要这些伪君子看看，他们自己是多么的恶心……”
然而，她的话还没有说话，杜寻凝猛得催动月秋浦，月秋浦剧烈震动两下，如同箭一般猛得飞起，刺透了何箫的胸膛。
没有鲜血。
何箫低头看了看自己心口的剑，笑了起来。
“看来你永远是看不清黑白了，看在我精心引导你这么久的份上，我会让你死得好过一些，你放心好了，你的肉身，我会好好接管的……”
杜寻凝将剑召回，飞快地后退两步，同时朝着何箫射出两道魔气，但何箫同她实力相差太大，杜寻凝这两下，并没有给何箫带来任何实际性的伤害。
“刷”地一声，何箫掐了个法诀，顿时天空之上飞下几道黑色羽箭，朝着杜寻凝方向射过去。
杜寻凝还没来记得闪躲，心道这下少不了要中箭。
但是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
她愣愣地看着面前这个忽然出现的、挡在自己面前的身影。
“千绫？”她不确定地喊出声，随即又有些恼怒起来，“千绫，我不是说了让你待在城外的吗？”
“你甩开我是要一个人来做这种事，你知不知道很危险？”
明千绫当然知道对面那人是臭名昭彰的魔头何箫，她一踏入这个地界，系统发出了疯狂的警报，何箫是特级危险人物，比之前那个清眉道人还要危险。
系统提醒她不要和何箫硬拼，但是自己没有别的选择。
当她看见杜寻凝要和何箫决胜负的时候，她简直快要气疯了。
杜寻凝怎么可以瞒着她自己做下这种决定。
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和何箫牵扯上的，但是明千绫心中已经隐隐有了一些猜测，但是这些，眼下并不适合说出来。
她拔出红鸾剑，替杜寻凝挡下了黑色羽箭的攻击。
明千绫现在是命运之女，力量有了加成，对付那些并不在话下。
“看来你的小情儿很是担心你，”何箫笑道，“如此，那我能得到两具肉身了。”
“你简直在痴心妄想。”明千绫道，伸手在红鸾剑剑身上敲了三下，顿时，一只冰蓝色的凤凰从剑中窜出，直直冲向何箫。
何箫便掏出法器抵挡，不得不说，何箫的法器的确是厉害，轻轻松松挡下了明千绫的攻击。
“宿主，”系统在这个时候忽然开口道，“现在不是直面boss的最佳时机。”
boss？
难道何箫是那本同人文的最终boss吗？
如果是的话，那现在的确不是一个最好的时机，眼下他们根本不是何箫的对手。
明千绫的大脑飞速运转着，她必须想一个万全之策：让自己和杜寻凝能够全身而退。
她担忧地问系统：“那我该怎么办？如果这样逃走的话，何箫一定很快会追上来的。”
系统的语气却十分轻松：“请宿主不要担心，按照脚本，boss想要杀死主角的时候，有人救下了主角。”
明千绫皱眉：“有人来救我？”
难道是从天而降的大师兄他们？可是他们和自己完全走了相反了的路，真的知道自己和师姐已经到达了无双城吗？
那有这么凑巧。
“是的，”系统答道，“脚本之中已经安排了类似情节——女主角险些被boss杀死，关键时刻女主角的师姐及时上前，自爆了金丹，为女主角挡下了致命的一击，同时也将boss打成了重伤。”
女主角的师姐？
明千绫不是只有一个师姐吗？
明千绫看了看面前的杜寻凝，终于明白了。
她又被这个垃圾系统结结实实地坑了一次。
“你这个垃圾！你是不是假货！”明千绫只觉得自己怒火中烧，差点骂娘，“为什么你不早点提醒我，如果我不进来，师姐也不用救我。”
“宿主，选择进入无双城是你自己做出的选择，”系统的声音似乎也有些生气了，“你不应该说我是垃圾的，还有，算是你不进无双城，杜寻凝还是会死。”
明千绫已经不想说话了，此时此刻，依靠垃圾还有用吗？
显然是没用的。
她退到杜寻凝身后，说道：“师姐，我们打不过她的，不如看情况撤退。”
杜寻凝却忽然看了她一眼。
杜寻凝笑道：“千绫，不需如此，我自有办法。”
“什么？”明千绫一愣，“你说什么，她明明……”
她明明是*oss啊。
杜寻凝低声道：“你看她这样，其实她现在很是虚弱，她曾经在我的剑中居住，我知道她。”
明千绫点头：“好，我信你。”
系统却在这个时候尖叫起来：“宿主，你不要命了吗，如果硬拼的话，你会死的，剧情不应该这么走，你不怕世界观崩塌了吗？”
明千绫冷冷道：“怕是听你的去做，世界观才会崩塌吧！”
“宿主请你不要违背规则！”系统终于动了怒，“如果你继续这样，我将采取强硬手段。”
明千绫道：“我希望你不要阻止我，我相信师姐，绝对不会让何箫活下来。”
系统却还是笃定：“依照你们现在这样，绝对不是她的对手，宿主，请你理智一点。”
明千绫充耳不闻。
而何箫看了看二人，忽然狞笑一声。
杜寻凝双目紧闭，再睁眼时，她的瞳孔已经呈现出血红色，脸上也布满了红色的血色藤蔓。
她已经进入了魔化状态。
二人交手，灵力乱撞，明千绫也提剑上前帮助杜寻凝。
不得不说，魔化的杜寻凝的确实力大增，二人联合起来，也勉强能够和何箫打上一阵，何箫也渐渐有些力不从心。
但杜寻凝已经渐渐呈下风了，她的身体本来有些虚弱，现在灵气更是快速消耗，明千绫心中正想着，却听杜寻凝忽然低声道：“千绫，退到远处去！”
明千绫一愣，被杜寻凝一掌推开，远远见杜寻凝快速掐了个诀。
她要自爆金丹！
果然，一切都按照那该死的脚本进行着！原来杜寻凝说的办法是和何箫同归于尽，现在的何箫，实力和杜寻凝差不多，若是杜寻凝自爆，二人自然都活不下去。
“不行！”明千绫大叫一声，快步跑上前。
何箫已经觉察到了杜寻凝的意图，当即想退后，却被杜寻凝牢牢拖住，何箫急忙射出一箭，那箭是对着杜寻凝后背，明千绫恰好上前，替杜寻凝挡住了这几箭。
灵力被打入身体里的声音一下子惊动了杜寻凝，杜寻凝也停止了自爆金丹的动作，正要关心明千绫的伤势，却见明千绫忽然猛地将自己击出，又朝着何箫一扑，将何箫一下子扑倒在了地上。
“千绫！”
其实明千绫这个时候已经听不到杜寻凝的叫声了，因为系统此时正在她的脑中疯狂尖叫：“宿主，你疯了吗？你会死的？这个世界完蛋了，完蛋了啊！”
系统似乎想到了什么，尖叫道：“开启自我保护程序，开始控制宿主的身体。”
明千绫一下子感觉一股无形的力量正拉扯着自己的身体，她想：绝对不可以……如果自己这么走了，师姐大概要死了吧。
她用力咬紧牙关，拼命想要夺回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落下来，她在压在何箫身上，手指艰难地在地上画着符阵。
“千绫——！”杜寻凝叫声凄惨，她拼命冲上去，但是所见的，只是明千绫的头顶慢慢显现出剑修的本命灵剑——一把冰蓝色的长剑。
主人自爆了金丹，本命剑自然也是不保了。
杜寻凝便眼睁睁地看着那把冰蓝色的长剑兀自粉碎成冰蓝色的冰晶，最后消失不见。
“不——！”杜寻凝拼命摇头，她想要冲上去，但是明千绫自爆的过程是一个灵力外泄的过程，这些灵气在周围产生了强大的灵气场，杜寻凝根本没有办法靠近一步。
“为什么——！”她凄厉地喊道：“明千绫！你告诉我！为什么！”
自爆的过程其实只有一瞬，但是杜寻凝却觉得漫长地好像过了几百年一样，她瘫坐在地上，灵气场已经慢慢消散了，明千绫是变异冰灵根，方才灵气外泄，到处都弥散一股冻人的寒意。
但是杜寻凝却完全没有感觉到，她呆坐在地上，面上一点儿表情也没有，她愣愣地看着正前方——那里有两具尸体。
明千绫躺在地上，静默无声，动也没有动一下。
她的红鸾剑碎成了好几截，静静地陪伴在主人的尸体旁边。
杜寻凝保持那个动作约莫有一两个时辰，这才有了动作。
她慢慢爬到明千绫身边，明千绫面色惨白，周身一丝灵气也没有，显然是已经死透了。
杜寻凝慢慢流下一滴泪来。
她问：“千绫，为什么？我明明已经快要死了，便想同她同归于尽，我怕她活着，便对你对天鹤门造成威胁，千绫，为什么，会这样……？”
然而已经没有人能够回答她了，一阵又冷又厉的风吹过，将她发丝拂起，日光照耀下竟是泛着银光。
她竟是一瞬白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