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亦睁开眼时,晨风拂去眼前的红纸。
白眉随纸而落,宛如枯雪。
闭目前犹尚清冷的山谷,此时不仅盛满晨曦,更盛满了各个学宫的学子。
众人围在一丈外,或讥笑,或同情,嘴里议论着“我看他也受伤了”、“受伤才是借口”、“我若是他便一头撞死在酸豆腐上”,诸如此类的话,只有一个少年面带微笑的看着他。
“你觉得怎么样?”
千亦伸手摘下额上的铁箭,把婚书和信物都收了起来,看着明显一夜未眠的君慎独道:“我还好。”想了想问道,“雨寻烟在何出?”
君慎迟疑片刻,从一棵拦腰而断的大树上起身:“你先和我回闲庭宫罢。”
千亦点点头,起身便跟着君慎独往界门走。
一干学子眼见千亦对他们的议论充耳不闻,心中想套出更多事实的如意算盘落空,顿时着了急,一些学子甚至因为被无视而发怒,大声嘲讽道:“六甲狂生!听说你的未婚妻今日便要与别的男人成亲,你还在这里东游西荡,你算个男人么?!”
“昨夜天宫如海传出消息,一名少女登上天梯,但她不是为了进天宫修行,而是为了帮你报仇,可惜她选错了对象,逍遥仙周轻渡,五年生榜单第一人,今年可是有望进入凌云榜,凭她又岂是对手?!她被逍遥仙摘去数百年寿元,形容枯槁,满头白发,你竟无动于衷!”
“我真是看错你了,本以为你是不拘一格,有大智慧大毅力的天才,没想到你竟如此胆小如鼠!”
“六甲狂生,你考出六门甲榜的天赋呢?你公然旷课的胆量呢?你无视众多学子挑战的实力呢?!难不成你就是个欺软怕硬之人!”
……
众人怒骂、指责、激将之语,一时鼎沸嘈杂,纷纷向千亦淹去。
千亦没有说话,他只回头看了众人一眼。
一眼,万籁俱寂,人声尽灭。
众学子还保持着声讨言伐之貌,却如瞬间石化,半个字也说不出。
直到君慎独在前面催了句“走吧”,千亦这才回过头跟上。
界门波起波静,阳光从脸颊抚至耳畔,众学子才回过神来。
面面相觑之际,这才发现所有人都是汗流浃背,冷汗如雨。
方才那一眼,众学子只觉一股滔天巨浪汪洋而下,无声无息,却吞没了一切,而自己便是巨浪脚下一只即将被吞没的蝼蚁。
那一眼,有无穷孤寂和恐惧袭上心头,仿佛自己站在了亿万生灵的对面,万古荒芜,唯余一人。
那一眼,同样透出焚天灭地的愤怒,那愤怒如此纯粹,如此浩瀚,却偏生平静异常,仿佛即将兴起狂风巨浪的大海。
良久之后,众学子张张嘴,却只觉口干舌燥,什么也说不出。
回头望了望旭日,方才还暖洋洋的晨光,此时照在背上却寒冷刺骨,所有的光芒都似在那一眼面前退却。
“哐!”
有容国院的晨钟响起了。
钟声悠悠,万里皆闻。
但无人觉得那是钟声,恢弘沉重的声音如同战鼓擂在众学子心间,怦然有力,像是为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踏响铮鸣。
……
敬亭山。
沉默已绵延了数里远。
千亦看着书生的背影,还是开了口:“他们说的是真的?”
君慎独步子顿了顿,没有回头:“有些夸大,雨寻烟毕竟已是地境修为,拥有千年寿元,摘去百年还不至于形容枯槁,不过其他都是是真的。”
千亦沉吟半晌:“那她现在如何?”
“青灯前辈把她接了回来,伤势已无碍,百年寿元却在周轻渡手中,问花剑也在他那里。”
“周轻渡在何处?”
“宁侯府。今日是他弟弟周冠玉和玉府千金玉生烟的喜事,他昨夜回的府。”
又是长久的沉默。
千亦最后深吸一口气:“我去看她一眼。”
……
千亦说看一眼,便真的是看一眼。
少女躺在香闺上,轻轻闭着眼,问花剑的剑鞘放在枕边。
她还穿着昨日的衣衫,依旧身如墨染,但即便是如墨黑衣也隐藏不了少女身上的那枚脚印。不轻不重,正踏于胸口,让少女眉头直至此时也深锁不解。
君慎独说,那一脚踏碎了所有胸骨。
少女的青丝已被简单整理过,但发间犹夹杂着些许碎叶,看着蓬松凌乱。
嘴角的血渍残着丝丝余痕,有些像没擦干净小嘴的孩子。
她还未醒,青灯点雪吩咐过,昏迷状态下,更容易发挥丹药的药性。
千亦看过一眼,眸光还是初时的平静,回身对君慎独道:“我走了。”
君慎独点点头,却又叫住了千亦。
千亦以为君慎独要劝他不要鲁莽,然而回头之时,却看见两行清泪正从书生眼中流出。
君慎独看着千亦,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脆弱,清朗的声音微微沙哑——
他说道:“千亦,你一定要打到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