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厅里，空调吹出的冷风拂过，让我原本就错愕的表情更加僵硬。
时间仿佛就此停滞，六目相对竟无人主动言语。
还未等我从前面的对话中转过弯来，杨酒儿反倒先坐不住了，肉乎乎的小手一拍桌子，语不惊人誓不休地嚷嚷道：“姐夫，你倒是说句话呀！”
“不是……”
杨酒儿这有点过分奔放的自来熟，搞得我实在是有些措手不及，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好求助似地望向杨菜，哭笑不得地说道：“你们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在我的目光注视下，杨菜自是羞恼万分，俏脸跟喝了酒似的通红，转手朝亲妹的后脑勺重重打了一巴掌，咬牙斥责道：“酒儿不许瞎说，我跟毕涛，没什么的……”
“有啥不好意思的，反正你……”杨酒儿似有不服，梗着脖子想要跟老姐争辩，但被杨菜狠狠瞪了一眼后，又瞬间怂了回去，只是仍有些埋怨地碎碎念道：“总打脑袋，会变笨的。”
继续用眼神威胁了一番杨酒儿，杨菜转过脸来，很是歉意地说道：“对不起啊，我妹有点缺心眼，说话不过脑子，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杨菜，你说谁缺心眼呢……”杨酒儿立马不乐意了，咧着嘴捋起袖子，看那架势就要像要就这个问题好好跟亲姐掰扯掰扯。
“闭嘴！”杨菜吼道。
“好的。”杨酒儿说。
“……”
说真的，从杨菜发出那一记音调变形的怒吼，到杨酒儿老实应答，重新坐好，末了还不忘赔上个标准的笑脸，期间都没过去半秒，整个过程极其流畅自然，仿佛就跟排练过千百遍似的。
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我深深地看了一眼仿佛没事人一眼专心吃甜品的杨酒儿……嗯，确认过眼神，的确是缺心眼的人。
估计以前没少被杨菜揍……这都练成条件反射了！
杨菜大概也觉得有点丢脸，冲我赧然一笑后，又张了张嘴，蹦出来一句：“呃……咱们刚刚聊到哪了？”
“……”深吸了口气，我近乎无语似的看向她：“……你说，要让我收留杨酒儿几天。”
“噢！对，没错！”杨菜总算记起了正事，轻咳了一声，正经说道：“是这样的……我呢，带酒儿回魔都本就是临时起意，匆忙间还没找到合适的住处，正赶上学校放假没人，这几天她就一直借住我的寝室里。这不马上就要开学了嘛，我得赶在室友回来之前让酒儿搬出去……”她忽而苦笑了一声，“说来惭愧，因为之前没去动用那笔贷款，我身上的钱……在回家奔波的期间里，基本上都花的七七八八了，剩下的也勉强只够付新学年的开支，根本不没有余款再去帮酒儿租房子……所以她的去处就成了我们姐妹俩当务之急必须要解决的问题。”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道。
其实细想一下，倒也能理解……杨菜本就是学生身份，兼职收入又不高，能养活自己，已实属不易。再加上之前回老家处理事情，各种开销应该不少，就算有些积蓄，估计也是经不住折腾的。好不容易带着妹妹逃出升天，还未来得及品尝自由的滋味，又不得不去面对现实的当头棒喝。魔都本来消费就高，吃饭住宿都需要钱，眼下这对苦命姐妹的处境确实相当艰难。
经过一番思量，我很快有了主意，便果断说道：“需要多少，我借给你。”
“不不不，我倒不是想跟你借钱……”杨菜略微有些难以启齿地说道：“虽然我确实很需要一笔现金，但我更希望你能收留酒儿一段时间。毕竟对于我来说，现阶段更重要的是筹集我们姐妹的生活费，我已经申请了好几份兼职，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想必会忙到飞起，根本无暇再顾及酒儿。你也能感觉到，酒儿的性子有些毛毛躁躁的，若是放任她一个人在外面，我实在是不放心。所以想请你代我管教她一阵子，也顺带让她跟着你见见世面……你放心，期间酒儿的花销全算在我头上。待我能抽出身子，就立即接走她。”
……主要还是想将妹妹托付出去，好给自己换来喘息的空间啊……突然想起一事，我索性问道：“我记得你不是在魔都还有个姑姑吗？怎么不让酒儿住到那里？”
“我信不过她。”杨菜摇了摇头：“她跟我妈是一头的，酒儿若过去，就等于自投罗网，要不了几天就会被偷偷送回老家。”
顿了顿，她抬头看向我，一脸央求地说道：“毕涛，我知道总是这样向你提出无理的请求，特别不好。但是我在魔都举目无亲，实在是没有可以依靠的人，请你最后再帮我一次，以后……我绝不会再因为这类私事打搅你。”
杨酒儿也跟着附和道：“姐夫你放心，我很乖的，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
看着这对姐妹期翼的目光，我默默叹了口气，坦言道：“不是我不答应，实属我最近也碰到了一些麻烦，自己还是焦头烂额不知该怎么办好呢……带着酒儿，实在是不方便。”
沉吟少许，我又道：“这样，酒儿租房子的钱，我来出了，不需要还，我们之间无须计较这点。至于照顾酒儿的任务，可以找韩静和汤园帮忙，她们都是值得信任的人选，你放心去忙你的事，我保证不会出任何问题。”
杨菜一瞬间变得极为失落，她神情复杂地看向我，黯然说道：“毕涛，除了你之外，我不想欠任何人的人情……”
“可是，我确实有难言之隐啊。”我苦笑道：“其中缘由，原谅我没法跟你详细解释，我只能说，现在的我，也是有家不能回的状态，要不然也不会把你们约到这么偏僻的地方了……酒儿跟着我，可能会有危险。”
“我明白了。”杨菜抿了抿嘴唇，脸色苍白地笑了一下，道：“既然你都如此说了，我相信你一定有你的苦衷。接下来，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知道她性格里的执拗又犯了，我耐心劝道：“真的不考虑一下我刚才的提议吗？以我对韩静和汤园的了解，她们……”
“可是，我跟她们不熟啊。”杨菜忽然打断我，哑着嗓子，低声说道：“毕涛，我早已做出决定，我杨菜，今生只愿意欠你一个人的情。”
杨菜语气坚决，看似简单却极有分量的一句话，仿佛在述说着一份庄重的誓言，令我一时语塞，根本无从反驳。
小题大做吗？算吧，人生在世，总有需要变通的时候，没有必要给自己设置诸多门槛……但，每个人都有自己为人的原则与方式，亦是他人更改不了的。
对于杨菜此时的选择，我能给予的，也只有尊重。
另一边，杨酒儿也一脸委屈巴巴地看向我：“姐夫……你真的不愿意收留酒儿吗？我保证，我很听话的。”
“不是你听不听话的问题，是真的会有危险，我……”强行将临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我无奈地叹气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们解释。”
“对不起啊，毕涛，让你为难了。”杨菜扯了扯杨酒儿的衣角，示意她不要再说，转而冲我微微笑道：“就当我没提过，好不好？”
看着杨菜神色中的勉强，以及杨酒儿楚楚可怜的小表情，我顿时心有不忍……这对姐妹太过要强了，若不是穷途末路，应该也不会腆着脸来苦苦哀求我……又想到我和春雪姐现在所住的两室一厅，以及与李凯乐僵持不下的现状……最终，我还是做出了决定。
“罢了罢了……”我长长呼了口气，看向杨酒儿：“酒儿，你能保证，以后一定会听从我的安排，哪怕我不给出解释，也会毫不犹豫的遵守吗？”
杨酒儿闻言精神一震，大喜道：“我，我能保证！”
“那行吧。”我点点头：“你等会就回去收拾收拾东西，搬来跟我住吧。”
杨菜亦是喜上眉梢，但迟疑了一下，还是关心道：“毕涛，你真的……没关系吗？”
“那咋办嘛，你们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毕大善人能当那种袖手旁观的人嘛！”我一摊手，苦笑道：“不过，话可说在前面，我这边的确不太平。稍有风吹草动，我便会撵人，酒儿到时候可别犹豫，该逃跑就得果断逃跑啊。”
杨酒儿咧嘴笑道：“姐夫放宽心，别的不说，就跑路这件事，我杨酒儿极其擅长！”
“但愿如此吧……”我揉了揉太阳穴，越看这丫头越觉得不太靠谱。
“还有你。”话锋一转，我皱眉看向杨菜：“感谢之类的话，就别说了。我就是得批评你一句，都说‘大丈夫能屈能伸’，别总是整天想不开，做事瞻前顾后的，老盯着眼前那一点。就你这性子，迟早还是得吃亏。”
“可是……我又不是大丈夫，我是小女子啊？”杨菜眨巴眨巴眼，笑容狡黠：“女人嘛，性子别扭些，不是正常？”
“好吧，你赢了。”我举手假意投降，然后看向她们道：“不磨叽了，没异议的话，事情就这么定了？”
“定了定了！”杨酒儿摇臂欢呼。
“谢谢你。”杨菜跟着莞尔一笑，不禁感慨道：“毕涛，你我之间情分越欠越多，时至今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还你了……”
“嘿，这还不简单？”杨酒儿噗呲噗呲地笑了起来：“人情债，当然得肉偿啦！”
“闭嘴！”“闭嘴！”我和杨菜齐声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