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如果不照镜子，甚至不知道自己的长相。
在面对真正的考验或巨大现实压力时，我们的表现往往会吓我们自己一跳。
会惊呼“原来我是这种人！？”
露西娅与母亲重逢后也在惊呼“原来我是这种人！？”
甚至在说“原来我根本不是人！”
露西娅灵魂上的所有优越感都在那一瞬间土崩瓦解。就好像在镜子里发现自己原本漂亮的脸蛋正一块一块掉皮，骨头血管全都暴露出来。自己正在变成妖怪。（插图-15）
“然而露西娅无法改变这样的自己。她当时考虑更多的是——万一哪天我也失去了特里耶韦家千金小姐的身份，我大概会和母亲一样惨。”
“虽说是在米切雷姆上学，但每逢重要的节日或是家族中有什么大活动，露西娅都会和哥哥姐姐一起回首都，在特里耶韦家的大宅子里短暂待几天。露西娅每次回家都会发现家里的孩子越来越多，继母又给她父亲生了好多弟弟妹妹。露西娅兄妹四人在家族中的地位日显尴尬，因为她们是前妻的孩子，生母又早已失势。”
“考虑到继承权的问题，继母当然是希望露西娅她们四个能够赶紧滚蛋。露西娅说每次回家，继母甚至都不和她说话。把她当空气无视她。这更加重了露西娅内心的恐惧。她一想到自己母亲那副惨样，想想母亲衣服上的臭味，她就害怕自己明天也会和她一样，那她还不如去死了呢。”
“只希望留在有钱人家里，仅此而已。”
“当时露西娅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做才能安心，所以她拼命想引起父亲关注，让父亲喜欢她——她学会了扮小丑。”
“她开始在餐桌上故意问很蠢的问题，引全家哄堂大笑。夜晚会说窗外的树影好恐怖让她睡不着觉，必须要父亲陪她。和几个兄弟姐妹玩捉迷藏时，她会故意躲进父亲的房间，还故作天真地笑着恳求父亲装作没看见。有时她还会假装从楼梯上滑倒，表现出很痛恨可怜的样子，让很多仆人围着她手忙脚乱。”
“露西娅让自己变成一个天真烂漫又任性的公主。”
成濑遥说的这些，大概就是我平常所看到的那个露西娅。是我最熟悉的露西娅·特里耶韦。
“有这个必要吗？就不怕适得其反？要想引起父亲的注意，明明应该让自己变得更优秀更有教养才对呀。”
“当时露西娅年纪太小，可能脑子里的很多逻辑和正常人不一样吧。而且要说优秀，特里耶韦家族里尽是些优秀的孩子。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完美得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露西娅认为只有做些与众不同的事情才能从十四个孩子里脱颖而出。给父亲留下印象。”
“这样真的有用吗……”
我家就我和姐姐两个孩子，实在无法理解有十四个兄弟姐妹的露西娅的行为逻辑。
“露西娅说，她一直在表面上不停地强作欢颜，内心却拼命地进行着成功率只有千分之一的命悬一线、令人冷汗直流的服务。（注24）不知不觉间，她感觉自己已经变成一个不说一句真话的孩子。”
“但最后，露西娅的一切努力都失败了。”
“我就说她的做法没用吧。果然是招父亲烦了。”
“不是。比这更惨。”
成濑遥将相册翻到最后一页。将其中一张照片抽出来，举到我眼前。
“余爽，我今天想给你看的其实是这张照片——这就是露西娅失败的证据。”
注24：语出《人间失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