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雨沛就在这一幅画卷中定住了，他能感觉到太阳缓缓地落山，空中飘散的柳絮，擦着水面飞过的燕子，远处老式的机帆船上，人们煮菜、烹鱼，甚至有葱花的香气……太阳缓缓落下，光线逐渐暗淡，一切终究沉溺进了黑暗中，一切归于静止，天际隐有白色。 奇妙的是，他依然感觉到上述的这一切，只是，暂时看不清楚。 一切精明，动静不移，忆忘如一，诸念销落，如明眼人，处大幽暗，精性妙净，心未发光…… 他能感觉到，似乎，好像，仿佛，还欠缺那么一丁点东西，这就好像他刚跟穆先生学拳，明明感觉到拳头捏的很紧，很有力，可偏生不能把这股子力给打出来。 就差那么一点，就差那么一点。 心中光起，十方洞开，无复幽暗。 此名，少阴尽。 但是，他明明感觉到天际一缕白线，似乎随时随地，骄阳蹦出，偏生迟迟不能得见。 【叮】一声响。 所有的一切顿时消失，宛如电影大屏幕上图像黯淡成一个白点。 他迷迷糊糊醒来，不知道身在何方。 卢小小、鹿灵犀、徽籍口音的汉子们、大胡子烧烤、打架……无数画面在脑海中闪过，他忍不住就拿双手手掌按住了两边太阳穴，又把眼睛闭上。 “来，喝了这杯洗髓汤。”旁边有个柔媚的声音，他无意识地伸手，汤头微苦，汤尾回甘悠长，随即，一股子浓厚的药味在口腔中爆开，直入心脾。 眼睛一睁，眼帘中先是映入鹿灵犀那张超凡脱俗的脸颊。 鹿灵犀接过他手上的茶杯，忍不住就嗔怪，“你到是个贪心不足的，一定少阴九品，居然得陇望蜀，妄图直入少阴尽，先天境是那么好突破的么？” 她虽斥安雨沛得陇望蜀，心中却是骄傲的，到底是我鹿灵犀看上的，非但没有走火入魔，居然还差一点一脚踹破那层窗户纸，可惜，就差了那么一丁点儿，即便如此，日后突破少阴尽阶，那也是顺水推舟的事情，不过时间罢了。 安雨沛用双掌大鱼际一阵揉自己的眼睛，好一会儿，这才把整个事情理顺了。 自己认识的凯撒国际老鸨卢小小是一位高人，自称隐世宗门心宗未来的宗主，不知道用什么神妙的法子，让自己差一点儿入了先天境…… 先天境，先天境。 他腾一下，从床上跳了下来，瞪大了眼睛，“我方才差一点入先天境？就差一点，入先天境了？” 外头一缕阳光从窗户射进来，照在他脸上，如剑双眉在阳光照射下根根发亮，眉中各自一颗黑痣，黑痣上几根奇葩的淡金色毫毛长出来，在阳光一照射下，更似有光芒在上闪烁一般。 被阳光一射，他忍不住就拿手掌去遮在眼旁，随即又想起来，自己不是跟人打架，然后跟这位自称鹿灵犀的姐姐回房间，不是夜里么？ 难道自己一定，一夜就过去了？ 瞧他这个表情举止，鹿灵犀这才觉得他像是一个少年。 对于任何一个练武的人来说，先天境，都是一个传说。 不像是一般的书里头所写的那般，一个村子里面就好几个天才，到了乡里头，又是一堆天才，再到镇上，又是一堆一堆的天才，再到学校，那天才就已经不算天才了，满地都是，跟大萝卜似的。 对于武者来说，想入先天境，运气、才具、勤奋，缺一不可，不是说几十个里头就能拔出来一个，更不是几百个几千个，实际上，即便以天朝的人口，先天境的大师也不过那么十数个，而且几乎全是四十岁以上的，年轻的，一个都没有。 现代浮躁社会，日后还能不能有先天境的大师，这都是很成问题的问题。 安沛不过一个中二学生，差一点就成为先天境的武者，这是什么一个际遇？ 说是祖坟上冒青烟，那都是太也轻描淡写了。 先天境的武者是什么概念，伐毛洗髓，脱胎换骨……以具体形象来描述，就好像周星星的电影《功夫》里面的火云邪神，即便是拿枪对着他，他两指一伸，也给你把射出枪膛的高速旋转的子弹给夹住…… 可以说，从普通人变成超人，也不过就是如此了。 他差一点就拥有了那种莫大的威能。 这时候仔细想清楚了，理顺了，他能不兴奋么？ 鹿灵犀笑了起来，把手上方才摇的碧玉铃铛随手放在床头柜上，这才给他说，“你这反应，可真够慢的，果然是个金水灵根的，先天境有什么稀奇，修行五大阶五十品，先天境也不过就是少中大上太的少阴尽阶，上头还有几十品呢！” 她说着，就把修行界的境界划分给安雨沛仔细描述了一番，如今这世上，武者的境界，所谓打破虚空，也不过就是中阴尽，二十品，在上头还有整整三十品。 安雨沛忍不住咋舌，世上武学，分类并没有这么仔细，听这位鹿灵犀姐姐所讲，天下武学，不过是从隐世宗门的修行法诀中比较低端的衍化出来的，不过，这个金水灵根是怎么回事？自己练的是钓蟾功，按说，一步一个脚印，又怎么会从所谓的少阴初阶第一品一跃到第九品，还差一点捅破那层窗户纸。 鹿灵犀笑了起来，“你练这门蛤蟆气多久了？” 安雨沛心中一想，从他十岁刚入门，师父穆先生就传授了他这门呼吸法门蛤蟆功，算起来，似乎也差不多七年快八年了。 “这门蛤蟆气虽说粗浅，却也是正宗的入定调息法门，你也练了这么久了，根基是足够了，我用天剑问心引导你入定境，加上我这一份洗髓汤，你若还不能入少阴九品，我这心宗未来宗主岂不是看走眼了。” 安雨沛听她说话口吻，真是有点儿不靠谱，这种【我这心宗未来宗主岂不是看走眼】的说话味道，更像是劲舞团公会会长的调调儿。 他忍不住就低声问了一句，“鹿姐姐，你……你今年多大了啊？” 鹿灵犀看了他一眼，在他瞠目之下低头扳了扳手指，然后用不太确定的口吻道：“二十三……或许二十四罢？” 安雨沛内心真是啼笑皆非，觉得自己虽然是十七岁，不过眼前这位自称心宗未来宗主的鹿姐姐，恐怕心理年龄未必比自己成熟多少。 他不想继续在这上面纠缠，当即就问，“那，这个五行灵根是什么意思啊？我怎么从来没听师傅说过，练武还讲究什么灵根。” “太极拳经你没读过么？”鹿灵犀倒是有些奇怪，随即哦了一声，“也是，你师父我曾远远瞧了一眼，他武功由外而内，怕不曾读过太极拳经书。太极拳经有谚云【固灵根而动心者，武艺也，养灵根而静心者，修道也。】，这下你明白了罢！” 安雨沛忍不住不屑，“鹿姐姐，我师父说拳经有很多都是伪造的，再说，拳经也不全靠谱儿啊！拳经还说【心如火药手如弹，灵机一动鸟难逃。身似弓弦手似箭，弦响鸟落现神奇。】，如果这么算的话，武艺练得再好，也不过就是一杆鸟铳，当不得事儿。” 鹿灵犀倒也没反驳他，笑着就说：“所以我方才说了，天下武学，都是从隐世宗门流传出来的，既然是能流传出来的，自然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打个最简单的比方，我朝如果要买花旗国的全球鹰无人机，花旗国会卖么？” 安雨沛顿时泄气，这话他听明白了，无非就是说，当初流传出来的，都是些大路货，如今天下武学，都是从当初的大路货发展出来的，有些从大路货发展出相对精品的山寨货，估计他自己学的金蝉功就是相对精品的山寨货，而有些，是从大路货发展成了破烂货，譬如他说的心如火药手如弹，灵机一动鸟难逃…… “人有先天灵根，这是无疑的，譬如有的人本性刚烈，有的人本性圆滑，这个，就叫做先天灵根。譬如有人性格刚烈，学的却是慢吞吞的拳，那么他这门功夫大抵练不到多么高深的境界，也就是所谓火灵根练水系功法……”鹿灵犀潺潺而谈，把修行界的东西娓娓道来，安雨沛是听得入迷，时不时问上两句。 果然，了解一个中二病患者的，肯定是另外一个中二病患者。 安雨沛眼前，一下展开了一扇窥望整个宇宙的窗口。 “那，鹿姐姐，你是怎么看我是金水灵根的呢？”安雨沛又问，他心里面甚至忍不住想象，是不是就像那些小说所描写的，拿个水晶球，然后把手掌按上去…… 鹿灵犀不愧是看上安雨沛的同病相怜者，一下就瞧出了他心里头所想的那些东西，忍不住斥道：“胡思乱想什么呢！”她说着，伸手拉过安雨沛手，一反掌就道：“你看你的手，手指修长，小指特别修长，水星掌丘饱满，这是典型的水星手，这表示你很聪明，很敏感，且喜欢旅游，不过这也表示你很容易焦虑，而且胆小，不会在事发第一时间冲上去，并且在处理家庭纠纷上尽管很用心，却处理得一团糟……而你的金星掌丘丰满，上面有很多如头发丝一样的射线，这些都证明你友善且得异性喜欢……” 安雨沛大失所望，这是测灵根么？这分明是江湖骗子在看手相好不好。 他的表情顿时就让鹿灵犀看出来了，顿时似笑非笑，“是不是感觉，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 安雨沛连连点头，可顿时脑门上就吃了一记。 两人虽然相识到如今也不过短短数天，可人生往往就是这样的，有的人，你天天见面，关系不过如白开水一般，有些人，你不过初见，却能与之同生共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