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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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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 沈绥出了船舱, 来到甲板上。四周一片漆黑,只隐约有渔火闪烁。寒冷的河风吹拂她衣袍,她负起手来, 闭上眼,随着波浪沉浮, 觉得自己好似进入了一个奇妙的境地之中。

不过,她尚未能在此般境地中体验多时, 便有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她知道来人是谁, 也不回头,笑道:

“廷芳,你可真够机敏的。”

“呵呵呵, 看到门主提早离席, 便知门主是唤我来了。”武廷芳走到她身侧,笑道。

“廷芳啊, 你跑商多年, 走南闯北,这船也是做过很多次了罢。”沈绥问道。

“次数多到我自己都记不清楚了。”武廷芳道。

“可有人无故在船上失踪的?”沈绥问。

“有,但要说无故,却也非然。或是醉酒落水,或是失足落水, 或是与人争斗落水,总不过一个落水的下场。若是无人察觉,那就叫一个‘无故失踪’, 大多就这么死了。”武廷芳看了一眼沈绥俊美的侧脸,道:

“门主可是在想荆州大都督失踪案?”

“是啊……”沈绥叹道,随即她低头一笑,偏头看着武廷芳道:

“不过我要问你的不是这个问题。你是做木材生意,应当清楚夔州那里的特产。”

“当然是造船。”武廷芳不假思索道,“我不知多少次贩卖过木材给夔州人,不得不说,夔州人造船的手艺,真叫一个出神入化。有诗云:峡中丈夫绝轻死,少在公门多在水。富豪有钱驾大舸,贫穷取给行印!

“那你可知,夔州人是否都喜欢在船上刻上夔龙纹?”沈绥问。

武廷芳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道:“您这个问题可真有意思,龙自古以来就是皇家的象征,若不是为了皇室造船,当不能随随便便在船上刻夔龙纹。不过,夔州人对夔龙这种传说中的神兽还是很有情怀的。”

沈绥点头,道:“我自然知晓夔龙纹是皇室专用的纹章。只是,有件事困惑我多时。许多年前,我曾见过有人在棺木之上刻上夔龙纹,葬入的却并非帝王。《山海经》记载:状如牛,苍身而无角,一足,出入水则必有风雨,其光如日月,其声如雷,其名曰夔。《说文解字》解释:夔,神魅也,如龙一足。后者的情状因为与龙沾边,因而被皇室取用,此后多刻于国之重器上。”

“那棺木上刻的是前者还是后者?”

“哪个都不是,那纹路更为古老繁复,生有牛角,确只有一足,身长如蛇。”沈绥蹙眉回忆道。

“那大约不能称之为夔龙纹,当为夔纹更为准确,据我所知,夔龙纹是汉代后出现的。”武廷芳思索道,“夔纹刻于棺木确实十分少见,那是古楚人的风俗,现在几乎已经见不到了。楚人崇凤,不似中原人崇龙。龙在楚人的想法中,是地上爬行的虫类幻化而来,与烈火凤凰不可相比,凤凰才是天空高日的象征。他们认为龙是阴间的象征,便会有人将龙纹刻在棺木之上。最古老时,大约还带有一种巫蛊的意味,是为了诅咒中原人。”

“呵呵,我明白。周王分封天下,楚人就此游离中原之外,被中原诸国瞧不起,始终无法进入当时的天下中心,心中有郁气。”沈绥点头笑道。

她抬手拍了拍武廷芳,笑道:

“我知道问你准没错,我听说你最近正执笔一部笔记小说,可是与志怪有关?”

武廷芳老脸一红,连连摇头道:

“真是惭愧,我不务正业,都被门主知晓了。”

“诶,哪里话。我觉得挺好的啊,这是你的兴趣爱好,不必在乎他人所言。等写成了,可得给我瞧瞧。”沈绥笑道。

武廷芳双眼发亮,拱手请道:“门主,其实我的小说,就是以您为主角。您经历的事情可真是有趣极了,我想将其汇编成本,您瞧着如何?”

“我?”沈绥奇了,随即哈哈大笑,“看来我这人经历的奇奇怪怪之事已经多到需要出书的地步了。也罢,待以后有空,我口述,你笔录,我把我经历的一些有趣的事讲给你听。”

“多谢门主!”武廷芳喜不自胜。

沈绥的笑意却未达眼底,眸中隐有伤痛。

谁又能知晓,她经历的最古怪神秘之事,究竟有多么殇。但是此事,将永远埋藏在她心底,不会对外人提起。

***

沈缙坐在案旁,手边是她的焦尾琴。她纤长的手指有一些无一下地勾着琴弦,似有些心神不属。

蓝鸲见二郎晚食后就这般模样,不禁有些担忧,询问道:

“二郎,您可是哪里不舒服?”

沈缙回神,看向蓝鸲,淡笑摇头,道:

【我无事,就是有些事比较在意。】

“何事?”蓝鸲问。

【关于源千鹤。】她无声回答。

蓝鸲蹙眉,有些疑惑不解。她不明白为何二郎要在意那位盲女,虽然那盲女确实看起来很是显眼。

【蓝鸲,你替我去厨房烧些热水来罢,我有些乏了,这就歇了。】

“喏。”

蓝鸲离开,沈缙又拨了三两下琴弦。忽的感到一阵风从舷窗吹入,抬头一看,一个人影已经坐于舷窗边。正是源千鹤。

“千鹤失礼了,二郎可许我在此坐一坐?”千鹤问道。

沈缙愣了一下,笑了,摇了摇铃铛。

千鹤点头,从腰间取出了自己的尺八,扯起衣角擦拭。

沈缙推着轮椅来到她身旁,千鹤听见动静,伸出手来,她知道沈缙要和她“说话”。

沈缙握住她手,在她掌中写道:

【你可是总走窗,不走门?】

“哈哈哈,确实。”千鹤乐了。

沈缙弯起嘴角,再写道:

【可教我尺八?】

“二郎若要学,千鹤怎会推辞。”说着将手中刚擦拭过的尺八递给沈缙。

沈缙接过,放在唇边。她会吹一点笛,心想或许尺八也差不离。却没想到第一口气,竟未能吹响。她蹙眉,再鼓一口气,奋力一吹,“噗噗噗”,尺八发出漏气般的声音。

千鹤哈哈大笑,乐得上气不接下气。沈缙气恼,第三次鼓气,腮帮子圆鼓鼓的,闭着眼再吹一次。“嘟”,她好似吹响了一个音。但很快就泄了气,吹不动了。

千鹤摇头道:

“二郎运气不对,不是这般吹的。用腰腹丹田的力量,在体内形成共鸣。”说着她伸出手来,沈缙会意,将尺八递回给她。她拿着尺八,也不擦拭,直接放在唇边,很快就吹出一个漂亮的音。

沈缙望着她的唇,脸上有些发烫。

“就像这样?二郎可明白?”

她又将尺八递给沈缙,沈缙却轻轻推了一下她的手,在她手背上写道:

【我还是专心抚琴为好。】

“确实,恕我直言,二郎体弱气虚,的确不大合适吹奏乐器。”

沈缙在她掌中回道:

【我明白。我学过箫笛,知道自己不善吹奏。我阿兄箫笛吹得好,改日你可与他切磋切磋。】

千鹤点头,道:

“沈大郎真是全才,以他这般才华,千鹤真是奇怪,为何屈居于朝廷。”

沈缙一时没答话,半晌,才回写道:

【为朝廷效力,竟是屈居吗?】

千鹤道:“可不是屈居?当今朝政虽清明,然据我体会,大郎的性子,怕不是合适官场沉浮之人。他本是山林间的自由鸟,不是吗?”

沈缙有些吃惊地看着千鹤,她没有想到千鹤竟能看得这般透彻,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伴君如伴虎,我宁愿离上位者远一点,也不愿再进一步。利益纠葛,磨人性情,消人善念,到最终,只会沦落成为被权财腐蚀的恶鬼。”千鹤声线低沉,蕴含着沉沉的阴寒郁愤。

沈缙沉默。她不知道千鹤究竟经历了什么,前一日,她曾看到她眼角的伤疤,她的双目究竟是如何失明的?沈缙好奇非常,却问不出口。而她又是为何千里迢迢从东瀛来到大唐,从此再未回去过,也是不得而知。

千鹤将尺八放在唇边,吹出属于东瀛的乐音。切音奇出,曲向吊诡,好似她曾经所属的那个国度就是那样一个恶鬼居住的地方。这曲调不长,吹了一段后,她放下尺八,轻声用沈缙听不懂的语言吟唱了一段歌词,那曲调与方才她吹奏的乐曲相似。

沈缙问她:

【你唱的是甚么?】

千鹤淡笑,用纯正的唐音翻译道:

“隐隐雷神动,约约闻其声,霾霾天之空,零零雨若至,戚戚君将留。隐隐雷神动,约约闻其声,零零雨未至,恋恋吾亦留,悠悠共吾生。这是我家乡的和歌,儿时,我阿娘总爱唱给我听。”【注1】

【这竟是儿歌吗?】沈缙只觉这句子透着一股凄切婉转的情调,上阙求而不得,下阙失而复得,大约只能是歌者的自我安慰罢了。

千鹤默了半晌,才回答:“这不是儿歌,这是情歌。她不是唱给我听的,她是唱给她自己听的。”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了蓝鸲的声音:

“二郎,我打水回来了。”

这一场对话,便告此终。

第六、七日,自洛水南下,入汉水,抵达兴道县。船停半日,武廷芳需要在兴道县做几笔交易,沈绥一行亦下船来走动放松,整日待在船上,并不舒适。尤其沈缙并不适应坐船,自上船后,身子就不大舒服,大约是晕船了。张若菡亦是如此,早些时日她还在长安中时,就曾大病一场,病未好全,又跟着沈绥出门奔波,淋了大雨。虽然在归雁驿时看了大夫,也服了药,但却没什么用,这上船后又病了,整日里躺在屋中,甚少见她出现。

沈绥不敢带沈缙看大夫,全因沈缙的身份特殊,若是号脉,女子身份立刻暴露。好在她自己和蓝鸲都向颦娘学过一些医术,寻常的晕船,还是能治的。下船后,在县城药房中抓了药,服下后,沈缙的气色好了许多。

那日,张若菡也带着无涯、千鹤在药房抓药,沈绥与她打招呼,询问她身体状况,她却显得相当冷淡,很快就带着无涯和千鹤走了。沈绥初时觉得莫名其妙,事后细细琢磨,心忖大约张若菡这是故意在疏离她,全因前些时日,她们走得太近了。若即若离,大约是她们现在最好的写照。想到沈绥,心中苦涩。

第八日,自汉水一路西进,过城固县不入,夜半,一口气行至梁州,才入港口修整。因着已到夜半,梁州城门已闭,沈绥等人当夜,只能在船上度过,至第二日才入梁州城。

梁州,便是古时的南郑之地。战国时,秦楚相争,南郑此地就曾被抢来抢去。地理位置处在秦楚相界处,河道纵横,四通八达,便成了兵家必争之地。千年来,这座城经历无数,显得格外古朴沧桑。

这两日,不论是体弱的沈缙、张若菡,还是体强的沈绥、千鹤等人,都适应了船上的生活。晕船的现象减轻了不少,天好时,张若菡也愿意出房门,在甲板上走走,吹吹江风。只是,依旧不怎么与沈绥接触,顶多碰面时打个招呼。

沈缙与千鹤的关系却逐渐好了起来,经常能看见两人手写交流。晚间,也经常能听见沈缙以琴奏东瀛曲,初时有些生涩,但不两日,就已熟稔。千鹤以尺八相和,或直接唱和东瀛和歌,韵律独特,使得江川之上,多了不少妙音情趣。

她们并未在梁州逗留多久,半日不到,商船队再度扬帆,接下来,他们将一口气赶往利州。

过了梁州,平原渐渐消失,江河两岸,入眼都是山峦起伏。沈绥熟悉山川走势,知道这一段江路穿过中梁山、定军山,过了定军山就是西县百牢关。

船过定军山时,武廷芳与船员们说起三国那时,蜀汉大将黄忠与曹魏夏侯渊大战汉中的故事。绘声绘色,极为传神,船员水手们围在甲板之上,听得津津有味。

裴耀卿、刘玉成、沈绥、沈缙和张若菡都在旁听了一段,沈绥戏言武廷芳口才之好,当去酒楼说传奇才对。

百牢关古称白马关,因庞统骑白马陨落于此得名。过关时,轮到沈绥说起庞统帅兵攻打雒城,在此中箭而亡的故事。同样说得绘声绘色,船员水手们都爱听。沈绥将庞统前世今生说得透彻,说到他中箭而亡时,竟是惹得个别船员流下泪来,叹息不已,十分惋惜这位“凤雏”的陨落。

话终人散,沈绥负手栏杆旁,望着江水茫茫,一时陷入迷思。凤雏之陨,究其原因,大约是源于龙凤之争。求才若渴、善与人才似刘玄德,亦有不知该信谁的时候。庞统是后来者,到底比不过卧龙在其心目中的地位,最后以死让贤,不可谓不悲壮。

卯卯啊卯卯,你可莫要做那糊涂刘玄德,让我这“凤雏”,也死得那般窝囊。你心中只有一个“卧龙”,须知我心中的,亦有一个“卧龙”啊。

她并不知道,她思索这些时,张若菡正静静地在远方看着她,眼中若有所思。

出发第九日傍晚,一行人终于抵达利州。此时已入二月,正是二月二花朝节【注2】之时。一行人下船时,利州城内正举办盛大的庆典。这可真是意外之喜,一行人赶在城门关闭前入城,加入了欢闹的海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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