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岁的沈思淼还是很黏父母,尤其是对母亲许莹,更是每天都要撒娇一次。许莹也由着她,毕竟是唯一的小女儿,娇惯着也没什么。但长期这么宠着的结果,就是每次他们想要出门,小小的沈思淼便挂在他们身上,哭着闹着要和他们一起。他们若不同意,她便嘟着一张嘴,死死地揪着母亲的衣服不放。
许莹不忍心看女儿难过,虽然丈夫沈喻言有时候对于她的溺爱提出异议,她仍然把沈思淼捧在手心里宠着。
但有时候两人要去的地方实在不方便带孩子,尽管许莹有些不舍,但也只能狠狠心,将沈思淼寄放在娘家。小小的孩子嚎得她心也跟着揪起来,许莹摸着她哭花的小脸,轻声哄着:“淼淼乖,爸爸妈妈后天就回来了,到时候给你带很多好吃的。”
听到“好吃的”,小吃货沈思淼抽噎了一下。可一想到他们要离开两天,她又忍不住继续哭起来。
许莹没办法,转头看了看丈夫。
沈喻言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次的事有多重要你不是不知道,你也不能太惯着她了。”他说着,走上前,将沈思淼一把抱起来。
九岁的小孩子已经不轻,也只有沈喻言抱着才不会太吃力。他点了点沈思淼的鼻子,唬着脸道:“多大了,还整天要妈妈,羞不羞?”
“不羞!”沈思淼蹬着腿嚎道,“就要妈妈!要妈妈!”
沈喻言望着怀里调皮得不亚于男孩子的女儿,不禁有些头疼。可这骄纵的毛病再不治治,这小东西以后估计要无法无天了。
谁知道他好好教育的话还没出口,沈思淼已抢先撒起泼来。
“你就是想独占妈妈,别以为我不知道。爸爸是个大坏蛋!”她一边嚎一边朝许莹伸手,“妈妈是我的!”
沈喻言不禁气笑了,他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道:“小东西,还有理了?她先是我媳妇儿,然后才是你妈妈,懂不懂?”
沈思淼的发型被父亲这么一揉,全乱了。她也顾不上,只要把妈妈留下来,丑就丑一点,反正妈妈也不会嫌弃。
但结果显而易见,九岁的她哪里是父亲的对手,更何况父母当真有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她最终还是被留在了外婆家。
临走前,许莹亲了亲她的脸蛋,哄道:“妈妈后天晚上就回来,淼淼要是乖乖听外婆的话,咱们就不理爸爸了,让他一个人睡好不好。”
“嗯。”得了母亲承诺的沈思淼,吸着鼻子答应了。
在他们正式离开前,她还不忘朝父亲沈喻言做了个鬼脸,带着获胜的小嘚瑟。
然而,谁也没料到,这一别之后,就是永别。
沈思淼后来想,如果那天她再胡闹一点,把他们留下来就好了。
当年因为年纪小,她除了知道父母车祸身亡外,别的细节一概不知。而昨夜,在梦见母亲后,她却透过那诡异的梦境,看到了令她心痛难耐的一幕。
由于惦记女儿,沈喻言和许莹夫妇俩,在事情一结束后,就立即往回赶。彼时夜幕降临,许多路段并不像如今这样处处都装了路灯,五米开外一片漆黑,只有沈喻言拿着的手电筒照出一小片光亮。
“一会儿见到女儿,别忘了哄哄她。那天你唬着脸,可把她吓坏了。”许莹挽着丈夫的胳膊说。
沈喻言无奈地笑,自己的女儿自己清楚。那小东西会吓坏才奇怪呢,也只有许莹才会被她糊弄过去。
“也不知道淼淼睡了没,要是睡了就别吵醒她了。”
沈喻言将妻子往自己怀里拉了拉,浅笑着望着她:“那小家伙,现在指不定怎么蹦跶呢。”
两人傍晚的时候往沈思淼外婆家打了个电话,说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那小东西精力旺盛着呢,不等到他们去接她,岳母肯定哄睡不了。
沈喻言有时候想,自己和许莹都挺安静的,怎么生了这么个活泼好动、无法无天的闺女出来。
沈思淼站在一片光影里,看着当年的父母手挽手,低眉浅笑,好不恩爱。她一直觉得,这样的婚姻生活才是令人艳羡的。
后来寄养在舅舅家,第一次看到舅舅舅母吵架时,她吓懵了。印象中父母从未这样争执过,母亲也从不会像凌夏那样对着父亲大呼小叫。那一次,受惊的沈思淼偷偷跑到了外婆家,一声不吭,谁也不理。外婆知道后,把舅舅舅母都训了一顿,又好言好语地哄她,才让她安下心来继续在舅舅家生活。
后来,看他们吵架吵得多了,沈思淼也就习以为常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每对夫妻的相处之道都是不同的,她不能也不应该在别人身上找父母的影子。
但不可否认,她是怀念儿时的时光的。此时此刻,望着父母亲密地走在一起,她始终安安静静地看着,不忍打破这温馨甜蜜。
然而,纵然沈思淼不再像儿时那样淘气,他们这样静静的相守并没有持续多久。
刺目的灯光骤然照亮了这一片黑暗,沈思淼还未反应过来,便看到原本互挽着手臂的夫妻俩已经躺倒在一片血泊之中。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脚下生了风似的想要往他们身边狂奔,却发现自己被禁锢在那一团光影之中,根本挪不开脚步。
她眼睁睁地看着一个醉汉从车上下来,看了一眼她的父母,又迅速地返回车上扬长而去。
“爸爸,妈妈。”她失声痛哭,双手触碰到那一层光影的壁上,整个人无力地往下滑。
明明知道这不过是一场梦,可即便如此,亲眼看到父母车祸身亡的经过,沈思淼还是无法承受。
许莹被沈喻言压在身下,手指还在轻轻颤动,而身上的人显然已经昏了过去。
沈思淼知道,那倒在血泊里的人还有一线生机。可这漆黑的路上,除了刚才误闯进来又慌忙逃窜的车,再见不到别人。
明明,不远处就有一座公共电话亭,可是,她却连拨打120的能力都没有。
等这夫妻俩被人发现时,早已错过了最佳的救治时间,失血而亡。
她潸然泪下,没有什么,比亲眼看着父母在强撑着等待救援,而她只能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时间一点点流逝,更令人痛苦的了。
儿时的自己,以为失去了父母的怀抱,天就塌下来了。现在才知道,还有比这更残忍而绝望的事情。
眼泪再一次掉落下来,沈思淼以为是花洒的水开得太大,溅到了眼睛里。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流过嘴角,她尝到微微的咸涩,才发觉原来自己又没控制住泪腺。
真是越大越没出息了。
沈思淼抹了抹脸想。
但昨夜做了这样的梦后,她不禁想要快点回国,去看看爸爸妈妈了。
他们一定也很想自己吧,十四年了,他们当初那个淘气的小女儿已经长大了,不会再拽着妈妈的衣服不放手了,也不会再和爸爸争宠了。
这么一想,她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谢时钦下班回来时,看到沈思淼坐在沙发上愣愣地发呆。他的心狠狠地一揪,然而不等脑海里各种思绪翻腾,眼光随意地瞟到空调上的温度时,他三两步走过去将它调高了。
“烧退了?温度开这么低,万一又受凉了怎么办?”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一张薄毯裹到她身上。
她抬起头看着已经整整两天一夜都没见到的人:“哪有那么脆弱。”
她笑得有些敷衍,谢时钦不免有点难过。
李亦铎的话犹在耳边,具体的细节他还在查,也不知道最后会查出什么结果来。
“阿钦。”
沈思淼钻到他怀里,叫道。
谢时钦摸了摸她的头发:“嗯?”
“下个月底我们就回国吧。”
听到这话,谢时钦的手不禁顿了一下。
他没听错?
淼淼主动说回国?
她不是……害怕回去吗?
虽然之前已经说好会回去,但谢时钦早已做好自己来做恶人的准备了。尤其是,当他得知这一切和父亲的死因有关后,他就更加觉得,沈思淼先前的答应不过是委曲求全。
“毕业论文搞定了?”
虽然谢时钦心里恨不得立即飞回去,弄清楚当年父亲之死的真相,但现在还有许多事情没了,他也不可能什么都不管不顾。
至少,得等沈思淼硕士毕业,得等他工作调动好。
沈思淼“嗯”了一声,双手抱住谢时钦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胸前。
“我梦到爸爸妈妈了。”
她轻声在他怀里呢喃,语气说不出的低落与难过。
谢时钦的手一僵,随即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道:“那就早点回去看他们。”
他的记性不算差,九岁发生的事,虽然记不全,但也还说得出大概。
小小的沈思淼见谁都哭,以她后来跳脱的性子来看,足见当时有多伤心。
怎么可能不伤心呢?
他十七岁失去父亲,都难受压抑了很久,让母亲担忧得要把他送出国调整情绪。九岁的小姑娘一夜之间痛失双亲,换作谁也受不了。
他的淼淼后来没有长歪,已经是万幸了。
只是前段时间那时不时阴郁的性子,估计也是那时候落下的。
但,又能怎么办呢?
他的淼淼,说到底还是个想要寻求温暖的孩子。
而现在,他是她最大的倚靠。
以后也是。(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