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离得很近,睫毛扑闪扑闪的,那双乌黑的眼眸里也仿佛带了魅惑之色。谢时钦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然后一抹柔软覆上了他的嘴唇。然而,这一吻一触即离。原本还挂在自己身上的人立即跳了下来,躲到一旁捂嘴直笑。
“淼淼!”谢时钦的耳根不由得泛红。
沈思淼笑够了,才安慰快要羞愤欲死的某人:“别急别急。”然后屁颠屁颠地跑去翻自己的行李箱。
东西太多,昨天回来后她一直懒得整理,现在翻找起来倒是费了几分力气。
“喏,给你。”好半天后,她站起身,将一摞看起来样式极简的书签递给了谢时钦,“不许嫌弃!”
他随手拿起一枚,放在眼前仔细地观察。
普通的塑料封,里面压着一片三角形的叶片,右下角处嵌了一张细长的便签,沈思淼娟秀的字迹在上面备注了它的名字——三角叶杨。
其余的书签如法炮制,谢时钦一张张看过去,黑松、白云杉、道格拉斯黄杉……都是沈思淼这次外出考察时所采集到的。
尽管这些书签的样式普通,谢时钦却如获至宝。
和自己送的那些东西相比,沈思淼的这一摞书签,才是满满的情意。
沈思淼猝不及防地被他抱住时,还有些傻眼。
这家伙,这么好哄?
直到谢时钦离开她的房间去忙后,沈思淼还有些晕晕乎乎的。
天知道,刚刚某人居然主动亲了自己,而不是被她撩得受不住了才反攻。
这简直不可思议!
一个多月不见,谢时钦居然开始学会掌握主动权了!
看来适当的小别还是很有效果地啊。
说实话,相比于自己霸王硬上弓地推倒谢时钦,沈思淼还是比较享受被他推倒的感觉。
不过,这种飘飘然的心情并没有持续太久。
手机里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后,沈思淼的面色便不由得凝重了起来。
为了防止被谢时钦发现,她并没有存方志恒的号码,然而那十一位数字却是早就烂熟于心的了。
最新的进展他已发往她的邮箱,沈思淼将房门反锁好后,才匆匆忙忙地打开笔记本电脑查看。
谢平虽痴迷于科研,然而他的人际关系并不简单。沣城大学的领导、老师,他所带的硕士生、本科生,还有合作的校外公司,剔除掉可能性极低的人外,需要重点排查的也有好几十人。
尽管沈思淼说要逐一调查,但这个工作量实在太大,方志恒便圈出几个重点的名字来。沈思淼一一看过后,将目光落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名字上。
林海生。
谢平生前所带的研究生之一,成绩平平,在一众师兄弟中并不突出。因此,谢平年初申请的新课题里,并没有他的身影,反倒是比他矮一级的学妹参与了进来。据说,林生海为此向谢平恳求过,他虽不出众,但真要塞进课题组里也无可厚非。
这个课题对谢平而言或许并不是特别重要,但对于尚在读书的林海生而言却是个难得的机会。谢平毫不留情的拒绝,让他在一众师兄弟中成了个笑话,所有人都知道他能力欠缺,不受教授看重。
沈思淼之前一直在想,谢平这种痴迷科研的人,能和谁结下死仇呢?
处于象牙塔中的林海生,不得不值得怀疑。
自负、任性、冲动,当少年的自尊心受到打击后,产生仇怨也并不难以理解。
而且,这个叫林海生的男生,还曾酒后失言,说日后定要报复谢平。
他的嫌疑,由此又加重了一分。
圣诞节过后,公历新年便悄然而至。
然而对于谢时钦和沈思淼而言,这并不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
谢平过世一周年,他们却都远在异国他乡,无法祭拜。跨年夜那天,谢时钦给母亲打了很长时间的电话,沈思淼一直在旁边静静地坐着,隐约能听见电话那头何素欣压抑的哭声。等这漫长的通话结束后,沈思淼发现他的眼眶微红。
她难得地没有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像去年谢平刚过世时一般,和他静静相拥。
“淼淼,我们明天去海边吧。”
良久,谢时钦在她耳边低喃。
“好。”
隔天一早,两人便朝海边出发。沿路的新年气氛还很浓厚,每个人都喜笑颜开,谢时钦却觉得心里钝钝的。想必国内也是如此,何素欣今天和何家爷爷奶奶一同去墓地,回去后又不知会哭成什么样。
察觉到他情绪低落,沈思淼伸手握住了谢时钦的手,眸中满是担忧。
她愈发觉得,自己应该尽早查清谢平过世的真相。
只不知,到时候谢时钦会不会更加难过。
由于远在他乡,不能祭拜,谢时钦买了一束鲜花。到海边时,风吹得正盛,却丝毫不影响来玩的游客的心情。孩子们笑闹着在沙滩上奔跑嬉戏,喜气洋洋。
两人避开人群,寻了一处相对僻静的地方。
风吹得更烈,将沈思淼额前的发丝吹得散乱。两人顶着风,沿着沙滩慢慢地往前走。包着花束的手揉纸被风吹得呼呼作响,谢时钦小心地遮着,以免花瓣被风吹落。
海水一阵接一阵地拍打着海岸,沈思淼的鞋子不经意中被溅起的水花打湿。她似毫无所觉一般,仍与谢时钦并肩往前走,直到脚下已看不见沙子,才蹲下身,将花束放在海面上。
“爸爸。”
谢时钦跪了下来,潮湿的沙子浸透了他膝盖以下的裤子。
沈思淼也跟着一同跪下,双手合十,朝着遥远的海天一线拜了三拜。
不远处的沙滩上,欢笑嬉闹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然而两人除了呼啸的海风,什么也听不到。
谢时钦的眼眸湿润,眼泪不由自主地滑落,一滴滴砸在沙滩上。沈思淼紧紧地握着他的手,与他一同跪了很久。
这世上有太多的猝不及防,无法预知,无法改变。人如蜉蝣,除了承受这世事变幻所带来的疾苦、伤痛,别无他法。
沈思淼不禁想,自己重活这一世究竟为什么呢?
不过是眼睁睁地看着曾经发生过的苦难再来一遍。
而她束手无策。
莫大的失落席卷了她的脑海,望着那茫茫无际的大海,沈思淼茫然若失。
从海边回去后,两个人都将自己关在了房间里。直到史密斯太太叫他们吃饭,两人才一脸精神不济地下楼。
Burton不明缘由,逮着沈思淼说话,却发现她一改往日的毒舌,变得格外安静。
“Estelle居然也有当闷葫芦的一天,Alan,这简直太神奇了!”Burton不可思议地说。
然而,谢时钦也没理他。
他安安静静地用餐,完全无视了Burton的存在。
Burton痛心疾首地道:“你们俩也太伤人心了吧!”
“Burton,你能安静一会儿吗?”不堪其扰的沈思淼开口道,她似乎很累,眉眼里满是疲倦之色,“Sorry,今天我们没心情和你聊天。”
她放下刀叉,拉着也已吃完的谢时钦,蹬蹬蹬地上楼。
走过楼梯转角,尚未进房间,沈思淼一把将谢时钦紧紧抱住,一如当初在天水韵小区的谢家,他紧紧拥住自己一样。
“阿钦。”
她刚一张口,谢时钦忽然将她稍稍拉离了自己,然后低头吻住她的嘴唇。
沉默而汹涌,没有任何温存、摩挲与试探,从一开始便突破齿关,深深纠缠。
他仿佛用尽全身的力气,在她的唇齿间凶狠地掠夺,不容反抗。而她,自然也不会拒绝。
她的手始终抱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地安抚着他悲痛的心。
这不含情欲的一吻持续了很久,谢时钦似乎要将所有的悲伤情绪通过这种方式发泄。而沈思淼,理所当然地由着他为所欲为。
他是她毕生所爱,无论他想做什么,她都不会反对。
“淼淼。”良久,他移开唇,搂紧了怀里的人,“不要离开我。”
他太怕了,这种失去至亲的痛苦,无论过去多久,都不会削弱。
谢时钦突然记起,九岁那年,怀中的女孩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要爸爸妈妈的情景。
那时候,她该有多难过。
“我不会离开你的,永远都不会。”她抱着他,喃喃回应,“等我们老了,我也要死在你后面。”
这样,他就不会再难过了。
他默默不语,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情。
他自然是希望她百岁无忧的,可是,他若先她一步离开,那漫长岁月她又该怎样熬过。
母亲的哭声犹在耳边回荡,他不忍心让沈思淼也经历这样以泪洗面的日子。
“若能同年同月同日死,该多好。”他忽然说道。
而沈思淼,在听到这句话后,崩溃大哭。
那不正是他们上辈子的命运吗?
二十七岁,朝气蓬勃的年纪,共同葬身在云城地震里。
谁也不早一分钟,谁也不晚一分钟。
然而,他过了奈何桥,她却被发配到了十年前。
这样的结局,一点儿也不好。
一点儿也不好。(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