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丰子,你去哪儿了?怎得这般晚才回来?可有用过晚膳?”
当姚子碧鬼鬼祟祟地穿过后院,打算溜回三进院子的时候,恰巧与刚从三进院子出来的陈重曲给撞个正着。
只见,陈重曲心急火燎地向其大步而至,还未行至跟前,便长臂一伸,将其捞进怀里,并垂眸仔细打量。
“额..我去河边散了会步,一时玩得尽兴,便把这时间给忘了。”姚子碧吞吐道。
原本,她以为顶多只需耽搁一个时辰便会回来,谁曾想,与那二人重聚之后,便聊了许久,最后,尹升又把他们带进身后的饭馆,待用完晚膳之后,四人才挥手话别。
“这河边有啥可玩的?待到这阵子忙完之后,我便带你们去越溪河游玩两日。”陈重曲笑道。
“越溪河?可是黄庭坚隐居过的那条越溪河?”姚子碧急忙问道。
“正是!”
陈重曲笑着点点头,又道:“春钓越溪古渡头,鱼味飘香满戎州。诗人不见李太白,一带青山碧水流。”
“这不是黄庭坚写的《垂钓越溪》吗?”
姚子碧瞪大双眼,略微吃惊地望着陈重曲。
“没错!”
陈重曲又笑着点了点头。
“没想到,你竟会吟诵这首诗。”那你会吟诵《安乐泉颂》吗?
“怎得?我看起来就像个不识诗文的莽夫?”
陈重曲随即松开姚子碧,并后退一步,双手叉腰,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盯得她面皮有些发烫,头皮亦有些发紧。
“哪有!”
姚子碧夹紧菊花一摆手,急忙恭维,“咱们少东家一看就是文武双全者,又怎会是莽夫呢?”
“哼!”
陈重曲扬起下巴,冷哼一声后,复又上前,再次将姚子碧揽于身侧,“可有用膳?”
“有!随便找了个地儿用膳。”姚子碧点头。
“那要不要再开个小灶?”陈重曲又问道。
“哈?”又开小灶?
这里的人怎得这般爱开小灶?一日三餐还不够吗?
“想不想尝尝,我新酿的酒?”
陈重曲俯首,于姚子碧的耳畔轻言了一句,好似吹出了一阵夹杂着酒味的轻风,令姚子碧瞬间微醺。
“好!”
姚子碧脱口而出,并使劲点了一下头。
新酿也!肯定爽口。
“走!去房顶。”
陈重曲揽着姚子碧,转身便向后院行去。
“啊?房顶?”
“真..真是房顶啊?”
半炷香的时间后,望着三两下便爬上房顶的陈重曲,姚子碧双腿打颤,栗栗危惧。
“在房顶喝酒,才别具风味。”
陈重曲摇了摇手上的俩壶酒,笑得见牙不见眼。
“是呀!若是被夜风一吹,给吹下房顶,那可就真是‘风味劲道’咯。”姚子碧苦笑揶揄。
“恐高?”
见姚子碧仍旧立于原地,陈重曲这才俯首望去,“旁边有梯子,你把梯子搬过来,我帮你扶着,你爬上来。”
“我..我怕!”
姚子碧摇了摇头,紧拽着自己的袖口。
“不是吧?”
陈重曲微微皱眉,略显质疑。
“不怕少东家笑话,我在姚安界外曾遇到过山贼,为了摆脱山贼的追击,我便从山崖上滚了下来,这才侥幸逃生,自此,我便有些畏高了。”姚子碧瘪嘴道。
“原来如此..是我思虑不周。”
语毕,便放下酒壶,“嗖”的一声,从房顶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姚子碧跟前,吓得她急忙后退。
“少东家,你别跟只猫似的,上蹿下跳。”
姚子碧瞪着他,语带抱怨。
“猫可比我厉害多了。是吧,毛球!”
说着,陈重曲便扭头看向了墙脚处。
“毛球?”
姚子碧亦看了过去,满腹狐疑。
“喵!”
“呀!”
还未待姚子碧看清,便见一只小黑猫从墙脚处蹦了出来,并跳至二人跟前,吓得她急忙躲到了陈重曲的身后。
“哈哈!别怕,这是毛球,我们这附近的流浪猫,最爱来咱们酒坊偷酒喝。”
“猫还会喝酒?”姚子碧一脸不信。
“是呀,不信,你来看。”
陈重曲春山如笑,一手抱起毛球,一手揽过姚子碧,三两下便蹿上了房顶。
“呀..啊...”
姚子碧猝不及防,双脚一空,便被陈重曲搂着跳上了房顶,遂吓得惊呼不已。
“别叫了,我们已经上来了。”
拽着惊魂未定的姚子碧小心坐下后,陈重曲便拿过一壶酒,向她递去。
“吓..吓死我了...”
姚子碧并未接过酒壶,而是双手捧心,心有余悸。
“喵!”
“你瞧!毛球都在催我了,若是你再不喝,我便给毛球喝了。”
言罢,便将酒壶塞进了姚子碧的怀里,而自己则拿起剩下的那壶,扯开木塞后,自己先灌了几大口,才拿着酒壶对着毛球的嘴,请它喝酒。
“咕噜咕噜...”
毛球亦不客气,喝得津津有味,亦不忘闭上双眼,尽情享受。
“真..真喝呀?它不怕醉吗?”
闻着酒壶里散发出来的酒香气,姚子碧才渐渐缓过神来。
“毛球可是喝着咱们酒坊里的酒长大的,又怎会醉?”
陈重曲冁然笑语,而后又看向姚子碧,问道:“现下不怕了吧?”
“嗯嗯..唔唔...”
姚子碧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怎得?还怕?那就再来一次。”
说着,作势起身,打算捞着姚子碧再来一回跳房顶。
“不要!”
姚子碧急忙挪动屁股,与其保持距离。
“哈哈...”
陈重曲见状,笑得愈发欢愉了。
“少东家,你欺负人!”
姚子碧鼓着腮帮子,神情愤然。
“其实呢,很多‘害怕’只是心里的一道坎,若是跨过了这道坎,便不再害怕了,就好比我,儿时曾掉入河中,险些丧命,以至于好些年都不敢再下河游水,甚至,连外面那座桥的桥栏亦不敢靠近,生怕再次失足落水。”陈重曲说道。
“然后呢?你现下不怕水了?”姚子碧好奇道。
“后来,有一回去越溪河纳凉,大家伙儿都下河游水了,唯独我还杵在岸边,一脸悻悻。我娘见我这样,便有些怒其不争,而后乘我不备,一脚将我踹进了河里。”
“啊?东家这般狠厉啊?”
姚子碧讶然,心觉,踹人下水这种事情,应当是荔枝才会做的吧。
陈母那般慈眉善目,又怎会这般狠心?
“看不出来吧?”
陈重曲转头看向姚子碧,眸光溢满笑意。
“看不出来。”姚子碧如实道。
“我娘这人,一般很少发脾气,若是一旦动怒,那便是地动山摇,令人悚然不已。她觉着,我日后是要继承咱们陈氏酒坊的,若是连水都害怕,又怎能处理好更危机更棘手的事情。”陈重曲说道。
“可..怕水与经营酒坊又不是一回事。”姚子碧嘟囔道。
“我娘只是不希望我变成怯懦之人罢矣。”陈重曲坦然而笑。
“唔..东家想得比较远。”
姚子碧点点头,揭开木塞,拿着酒壶于鼻前细细嗅闻,“香!真香!”
“赶紧喝两口看看。”陈重曲抬手示意。
“唔唔..好酒!”
连喝几口后,姚子碧才放下酒壶,并抹了把嘴,酒兴盎然。
“因为不用赶时间,我便让学徒慢慢加柴,慢慢蒸馏,这样,最终蒸馏出的酒,酒味儿才更浓烈。”陈重曲解释道。
“香醇可口,好似那姚子雪曲。”
又喝了几口后,姚子碧竖起大拇指,由衷称赞。
“呵呵..希望有朝一日,我能酿造出更胜于姚子雪曲的美酒来。”
陈重曲仰头望着星空,攘袂引领。
“会的!我相信。”
姚子碧看向他,呆呆地点了点头。
“来,给我喝几口。”
突然,陈重曲伸出手来,一把夺过了姚子碧手里的酒壶,大口畅饮。
“诶..这是我的,你不是有一壶吗?”姚子碧着急道。
“我那壶给毛球喝了,我总不能跟猫抢着喝一壶吧?”
陈重曲指了指一旁正抱着酒壶舔酒喝的毛球,向姚子碧微微扬眉。
“可..可你也不能抢我的喝呀?”姚子碧皱眉。
“谁说我抢了?咱俩一块儿喝。”
语毕,又将酒壶塞回至姚子碧的手里。
“额...”
看着被陈重曲喝过的壶嘴儿,姚子碧的眉头锁得更深了。
“哟!我都把你当兄弟了,你还嫌弃与我不成?”
陈重曲见状,眉毛扬得更高了。
“呵..呵呵...”
姚子碧堪笑堪无奈,只得假装不经意间用衣袖碰到了壶嘴儿,并来回搓了搓,而后,才小心翼翼地对着壶嘴儿,继续喝酒。
“来!再给我喝两口。”
待姚子碧放下酒壶后,陈重曲又将它夺了过去。
“额...”我刚刚才擦干净啊!
见陈重曲含着壶嘴儿,喝得“咕噜咕噜”,姚子碧欲哭无泪。
“喵...”
一壶酒下去,毛球有些微醉,遂迈着晃悠的猫步,行至陈重曲的身旁趴下,闭眼打盹儿。
“它还真能喝。”姚子碧咋舌。
“不仅能喝,还挑剔得很,若非好酒,绝对调头就走。”
陈重曲将毛球抱进怀里,轻轻抚摸。
“既然喜欢它,为何不养在院子里?”姚子碧疑惑道。
“我是想将它留在咱们后院养着,可它却不愿意,毛球生性自由,从不会在一处待太久,总是张家三日李家两日的,没人留得住它,我又何必强留。”陈重曲说道。
“唔..挺像我的一位友人,她自小便以乞讨为生,亦是自由惯了,若非当今圣上不再允许乞丐当街讨乞,她定不会去酒坊做工。”
姚子碧有感而发,亦伸手去抚摸毛球。
“小丰子!”
陈重曲突然转过头来,眸光深邃地看向姚子碧,看得她又是一惊,连抚摸毛球的手亦停顿下来。
“咋..咋了?”姚子碧略显慌乱道。
“明日你来帮我蒸馏。”
“啊?好!”
姚子碧愣了一下,才急忙点头。
“以后,咱们就是好兄弟了。”
陈重曲搂着姚子碧,笑逐颜开。
“呵呵..呵呵...”
姚子碧只是傻笑,似乎有些醉意。
月圆高挂,映照着屋顶上的二人,泛着朦胧的光晕,好似醉后的双眼,迷离惝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