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室安曲之后,便是培菌。
此后两日内,不得“排潮”,两日之后,才能开窗排潮,开窗排潮的时间与次数根据环境气温所决定。
当曲胚带硬,表面菌丝全部长出,且呈白色斑点后,便取出稻草,进行第一次翻曲。
翻曲的方法是底翻上,四周翻中央,再中央翻四周,曲间距离始终保持一指半。
第三次翻曲时,开始叠砌至两到三层,且上层曲胚对准下层曲胚的空隙,之后,每隔四至六日翻一次,视曲块变硬程度而逐渐叠高。
大约十五至二十日的培菌之后,叠砌达到六至八层左右,且曲间不留间隙,而曲胚品温需达50-60℃之间,方能酿造出浓香型白酒来。
“咱们的包包曲,属中偏高温曲,曲心火候能达到温水以上,但不足以沸腾的程度(注:明朝还未有温度计,对温度没有具体的数字,只有对比的概念,且以“火候”为称)。”
三清指着那些包包曲,对姚子碧与那名学徒说道:“高温期能维持七日左右,而此时所保留下来的菌类,能代谢出其他中温曲没有的香味,同时,高温又为此类菌种提供了存活条件,从而形成大量白酒香味的前身物质。”
“可要把火候控制在温水以上,但不足以沸腾的程度,似乎很难啊!”姚子碧凝眉道。
“没错!所以,这整个宜宾县,乃至叙州府内,仅有三清这么一位制曲师傅,可以完成这难度甚大的包包曲。”
陈重曲上前,拍着三清的肩膀,笑着夸赞。
“三清师傅,对于把握火候,有何诀窍?”
姚子碧随即拱手,歪着脑袋,笑望着三清。
“就..就是经验。”
三清挠了挠头,被姚子碧盯得面红耳赤,吞吞吐吐。
“好了!可以收工了,若是还有问题要请教各位师傅,我们去澡堂继续聊。”
陈重曲见状,一手揽着三清,一手揽着姚子碧,招呼着众人,前去沐浴泡澡。
“哇哦!可以搓夹夹咯。”
“走走走!”
“别跟我争水房啊,我话先放这儿!”
大米跑在众人前面,率先朝澡堂跑去,其余人亦不慢,紧跟着跑进了澡堂里。
“走吧。”
陈重曲拍了拍二人的肩膀,便带着二人一同前往澡堂。
“那..那啥...”
姚子碧一个扭身,从陈重曲的怀里挣脱开来,捂着肚皮,皱眉道:“我突然肚子疼,你们先去吧,我去如个厕来。”
语毕,不待二人反应,便一溜烟儿地朝茅厕跑去。
“哎哟哟..哎哟哟!”
为了演得逼真,姚子碧捂着肚子弓着背,一边跑,还一边哼唧。
“他这是..吃坏肚子了?”
陈重曲凝眉,转头看向三清。
“额..我也不知晓啊!”
三清一脸懵逼。
“呃...”
趴在茅厕的门口,姚子碧捏着鼻子,目送着陈重曲与三清进入澡堂后,才缩着脖子,偷偷摸摸地走出来。
“真臭!”
姚子碧揉了揉鼻子,便打算先回屋躲着,待众人泡完澡后,自己再悄悄过去。
她觉着,兴许到那时,便无人再进澡堂了。
毕竟,像陈母那些女眷,定不会来此处泡澡。
“小丰子,你回来做甚?怎不去搓夹夹?”
不过,当她刚推门而入时,便与正准备出门的陈老伯给撞上了。
“那..那你呢?”
姚子碧吓了一跳,随即支支吾吾,闪烁其词。
“我回来拿换洗衣裳。”
陈老伯指着自己怀里那堆衣物,说道:“你别看我年纪大,我可讲究呢,不像那些小崽子,换洗衣裳都不拿,就跑去搓夹夹,到时,又穿着那身脏衣裳出来,照样一身臭。”
“我..我也讲究着,这不,回来拿干净衣物吗?”姚子碧胡掐道。
“我就知晓,咱们小丰子与他们不一样,是个讲究之人。”
陈老伯满意地笑了笑,便推门而出了。
“我在里面等你哟!”
刚行至门口,忽又回头,朝姚子碧挥手笑语。
“好..好!”
姚子碧囧着脸,点头如捣蒜。
“呼..真是防不胜防,险些把陈老伯给忘了。”
姚子碧颓然地坐于床上,伸手摩挲着下巴,寻思着该如何将此事给躲过去。
“不能一直待在屋里,万一陈老伯提前泡完澡,回来再碰着,便不好解释了。”
“去酒窖里躲着?”
“不成不成!”
要知晓,陈重曲可是随时在酒窖内巡视,若是撞见他,可就麻烦了。
算了,去前店晃悠一圈吧。
姚子碧猜测,众人泡过澡后,应当不会去往前店,随即便拿着换洗的衣物,躲避着旁人,鬼鬼祟祟地朝前店跑去。
“诶..陈老伯,怎得只有你?小丰子呢?”
见陈老伯独自前来,众人不由好奇。
“在后面,拿换洗衣物呢!”陈老伯说道。
“小丰子没事吧?”陈重曲关切道。
“没事啊!”
陈老伯摇了摇头,疑惑道:“咋了?”
“他刚刚不是闹肚子吗?可有好转?”陈重曲说道。
“闹肚子?”
陈老伯想了想,摇头道:“没发现他闹肚子啊!我觉着他的气色蛮不错的,人也蛮精神的。”就是有些鬼祟。
“哦,那便好。”
陈重曲点点头,放心而语。
“应当不严重,不然,一会儿浴池就要变粪池咯。”三清小声嘀咕道。
“额...”
听闻此话,陈重曲汗颜,扭头看了他一眼,而后又看向眼前的氤氲温水,顿觉败兴,遂匆匆起身,向水房行去。
“少东家,不泡了?”三清急忙问道。
“不了,我还有些事。”
陈重曲摆摆手,急忙钻进了水房里,生怕三清又说出大煞风景的话来。
水房其实只是澡堂里单独隔出来的一个区域,里面架设着贮放热水的吊罐,罐下方有沟,水流直下,沿沟而走。
站在吊罐下面,可按照自上而下的顺序淋浴全身。(注:明朝已有简易的淋浴设备)
“呼...”
从头至脚地淋着热水,洗去陈重曲周身疲倦的同时,亦令他神清气爽,通体舒畅。
“这个小丰子,闹哪出啊?”
陈老伯靠在浴池里,将一块帕子打湿后,便敷在了自己的脸上。
不同于陈重曲,陈老伯总觉着,姚子碧刚刚的言行透着股古怪劲儿。
难道是害羞不成?
不过,他并未寻思太久,很快便在温热的水池里阖目小憩起来......
“这不是小丰子吗?怎得,没随大伙儿一块儿去搓夹夹?”
见姚子碧步入店内,董老随即向其招了招手。
“额...”
看来,这里人人皆知今日齐搓夹夹之事。
姚子碧滴溜儿着眼珠,将手里的衣物放下后,瞅向一旁的酒架,胡编道:“我代少东家来看看存货,毕竟,咱们酒坊最近的生意太好,总担心着,这酒不够卖。”
“如此啊...”
董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后又向其莞尔道:“那小丰子慢看,我先忙。”
说着,便指着面前的账本,又晃了晃手里的毛笔。
“您忙,不用管我。”姚子碧急忙道。
“一二三四...”
回眸偷瞄了一眼正在埋头记账的董老,姚子碧便微微俯身,假模假式地清点起酒架上的存酒来。
“掌柜的,将你们店里最好的白酒拿一坛来。”
“嗯?”
就在姚子碧数到十二的时候,忽闻一阵耳熟的声音飘进店内,遂扭头望去。
“尹...”
待见来者乃数日不见的尹升之后,姚子碧惊得来桥舌不下,随即便背过身子,并悄然踱至暗处,以免被其发现。
“客官请坐,请稍后。”
“小丰子,劳烦你将上面那坛春酿为这位客官拿过来。”
将尹升安排坐下后,董老便准备唤店里的伙计去拿酒,不过,待见姚子碧正缩在酒架旁时,遂向其招了招手。
“啊?好!”
姚子碧苦着脸,从酒架上将那坛贴着“春酿”二字的酒坛抱下后,便垂首弓背地朝尹升行去,并以酒坛挡脸,生怕自己被尹升给认出来。
“客官请!”
董老接过酒坛,放于尹升跟前,“阁下是现下喝,还是打包带走?”
没有酒坛遮脸,姚子碧只好将头使劲往下垂,就差没把脑袋直接搁胸上了。
“你们这儿可有下酒菜卖?”尹升问道。
“有的,客官请往那儿瞧,咱们的下酒招牌菜都写在菜牌上。”
说着,董老便指向柜台背后挂着的菜牌,为尹升介绍起店里的下酒菜来;姚子碧则迈着碎步,一步一步地朝后挪。
将菜牌上的菜名扫了一遍后,尹升似乎对店里的下酒菜都不太满意,遂微微摇头,转而问道:“可有裹脚肉?”(现名为李庄白肉)
“啊?没有!”
董老摇了摇头,如实道:“这裹脚肉,自然只有李庄那儿的才正宗,即便咱们顺河街上亦有相同的菜样,定是东施效颦,味道相差甚远矣!”
“若是客官想在店里品酒,不若,让小的从隔壁的孟氏饭馆为您买来一些凉菜下酒,他们那儿的酱牛肉,以及凉拌猪耳朵、牛舌、鸡心皆乃下酒佳肴,不比这裹脚肉差!”董老又道。
“唔..也可,那便劳烦掌柜了。”
思虑稍许后,尹升点点头,随即掏出一两银子,递与了董老。
哎哟!这好酒当需慢慢品,你买回家喝嘛,干嘛非要在这里喝呀?
姚子碧见状,紧拽着袖口,步子挪得愈快了。
“哎呀!要不了这般多。”
董老摆摆手,将银子推了回去。
“余下的,就当是跑路费。”
尹升笑了笑,便将银子塞进了董老的手里。
“那就多谢客官了!”
董老攥紧银子,笑眯眯地朝尹升拱手道谢。
就在二人将银子推来阻去之时,姚子碧已然退至有数尺远。
“小丰子,再劳烦你一下,去隔壁孟氏饭馆,为这位客官买来些凉菜下酒。”
正当姚子碧准备调头开溜时,董老不合时宜的声音再次出现,将其唤住。
“姚...”
尹升随董老的视线望去,恰巧与姚子碧瞪大的双眸对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