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电话，李带赶往城郊印刷厂。陈竖早已经在地铁站等他。
她手上的《连续出版物处理通知书》已经被雨水淋湿了，但红色的公章依然清晰可见。
“事情我已经办好了。”
她紧紧抿住的双唇已经失去血色，语气坚定。
“把通知书送回印厂，他们就会开始销毁仓库里面的所有《破壁》杂志。”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然后我会想办法尽快把新版的杂志重新印出来。”
印刷厂内。甘敬坐在椅子上，右腿因不安而微微抖动。
“什么？重印？”
他的声音颇有些焦虑。显然这次「一号多刊」的事件，在他十余年的出版生涯中，也都是数得上号的大事了。
因为是校对出身，甘副总编做事谨慎认真，那是出了名的，干这行干了这么久，他没出过任何纰漏，可以说是完美的员工。
完美的员工却未必总是完美的领导。
不把事情做错，固然说明他的专业基本功扎实，但是从另一方面看，没做错过事情，其实也意味着，他身为团队的带头人，缺乏面对特殊情况，处理异常工作的经验。
甘敬的做事原则，向来是以不惹事为核心。
他绝对信奉「你不惹事，事不惹你」的真理。人生在世，总不能每个人都是舞台上的主角，作为普通人，平静度过自己的生活，干好手里的工作就行了。
要是单位外面有什么宴请，他也是尽量不参加，以免人家托你办事，你帮不上，得罪了人家，在单位里面他更是不争不抢，每年公司其他部门的领导，都会想办法争取更多的经费，他从来不，如果你要占用他什么，他都不带想的，统统拱手相让。犯不着，何必呢。
你说他无为也好，说他佛系也好，说他稳健也好，说他苟且也好。甘敬就是这么个人，他活得有自己的道理。但现在他手下的编辑陈竖所负责的《破壁》杂志ISSN号错误被人举报，问题就摆在这里。甘敬开始觉得自己过去的人生道理，像是有点不够用了。
“照我看，公司不会给我们掏这个钱。”
“不用公司出钱。我自己做错的事情，后果我自己来承担。”
“什么意思？”
“重印的钱我自己出。”
“重印的钱你自己出？你觉得重印很简单？你知道重印要多少钱吗？年底预算卡得正紧。书号管理费、编审费、封面设计费、封面印刷费、内文录排费、内文印刷费、数码制版费，还有各种杂七杂八的费用，哪个地方不用钱？随便算算，这就是二三十万。”
甘敬用力摆了摆手，好像打算用这个有形的动作打消陈竖无形中的荒谬念头。
“这么一大笔钱，不是你用几个月的工资就能抵掉的。”
出版行业的图书或者杂志编辑，向来以低廉的工资收入与为爱发电的精神著称。
别说是跟风头正劲的互联网行业比了，就是跟其他传统行业比起来也低的可怜。
尤其是应届毕业做助理编辑的头几年，年薪甚至没有某些工种的月薪高。
陈竖走向工作岗位不到三年，这么想想，她说要自己掏钱好像确实自不量力了点。
“反正我有钱就是了！”
“你别胡闹！”
“我真的有钱，我已经准备好了！”
“哪来的钱，我的工资就不高，你的还没有我的高！”
“钱都是银行里面来的，合法合规，你就放心吧！”
“工作归工作，生活归生活。出了问题是编辑部的责任，不全在你一个人，女孩子在外面，千万不要去打那些来路不明的危险贷款的主意。听到没有！”
“甘老师我不会的。”
“那你的钱——”
在甘敬跟陈竖的交流中一直保持着沉默的李带，突然想到陈竖这次到地铁站是走路过来，出门没带伞身上都被淋湿了。问及下雨了她怎么不开车的时候，陈竖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
李带冷不丁问道。
“你……你该不会是把车卖了吧。”
“反正这钱也是之前公司发给我的版税，现在正好用在刀刃上。当时年少无知，觉得青春少女诶，知名作家诶，怎么能没有一辆自己的好车呢？就在朋友的推荐下买了高配置的宝马五系列。现在我是长大了，成熟了，不会受到资本市场鼓吹的消费主义和物质主义的诱惑了。”
“当然，好车的确是有所谓的驾驶体验啦，但是普通人又有多少机会去折腾驾驶体验呢？对于大多数不爱玩车的普通人来说，空间大，耐用，安全才是首位的。回头想想，宝马五系对我来说确实是太奢侈了。不是适合编辑开的车，编辑开卡罗拉就够了。”
“再说，我平时根本就没什么特别多要用到车的地方，养车跟养了个孩子一样，贵的要命，养好车更是如此，每次交油费和停车位费的时候都觉得肉疼，还不如去坐公交、地铁和出租车。还要感谢这次的事情呢，这下给我省了好大笔钱，多买点书还不是美滋滋。那什么灵魂和肉身总有一个在路上对吧。”
“何况开车那么麻烦，我又开得不好，到时候等无人驾驶技术成熟了，人类就能从驾驶这种苦差中解放出来了。我就等着无人驾驶的新车型出来了再买车吧，那才是我想要的未来。”
陈竖自顾自说了很多。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有褪去。但是李带和甘敬却沉默了。过了很久，甘敬才苦涩地挤出句话来。
“我知道，看到刚印出来的书就要销毁掉，你作为主编心里不好受。但这是大家的事情吧，今年出不来，不代表明年不会出，不代表永远不会出。无非就是让作者和读者那边再多等一阵子而已。你的书是青春小说，本来时效性就比较强，容易畅销，不容易长销，版权从静流文化收回售出到我们这边之后，再版的次数不多，版税也……唉，有必要做到这个程度吗？”
“我的作者依赖我，我的读者信任我，我不能让他们白白等那么久。”
陈竖声音坚定。
“承诺过今年要出版创刊号，今年就一定要出版。甘老师你不是告诉过我们，做编辑最重要的是有诚意，要是答应人家的事情，却没办法按时做到的话，诚意体现在什么地方呢？”
“你那不是诚意，你那是任性！”
甘敬深呼吸，他已经不记得上次发脾气是在什么时候了，刚进出版行业的时候他还是个毛手毛脚的小编辑，有层出不穷的新点子，却没有把点子落地的执行能力，自己贡献了很多自认为很想法，结果发现同事都不愿意配合，就大发雷霆。
大领导安排他转岗去做校对，想用最细致的活计，磨砺他的心性。他一个人枯坐在编辑部，跟字纸做斗争，书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没法跟它发脾气，日积月累，十年光阴，甘敬现在回头想想，自己当年的想法，就跟陈竖今天提出重印《破壁》的方案，同样任性。
亲眼看到优秀的编辑重蹈他的覆辙，这才是最让他生气的部分。
甘敬抛开杂乱的想法，稳定了下情绪。无论如何要跟她把道理讲明白，他说。
“一月份的京师图书订货会就在眼前，编辑做了这么长时间，年底什么情况你肯定也清楚，印刷资源紧俏得很，在你前面排着的出版社不知道有多少。你又能做什么？你能承诺得了什么？还是赶紧在官网上发致歉通知吧。看看公司在退款流程上怎么帮到你们。这样吧，你去拟个草稿，就说我们的书出不来了，如果有预付的读者需要退款，可以到各大邮局或者新知出版集团各分公司办理。我想想办法，让发行部配合你们工作。”
平时跟发行没什么交情，这时候也顾不得那些了，麻烦就麻烦一点吧。甘敬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