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彻夜长谈
把酒促膝夜长谈，举杯对月问苍天
淞婉静静地看着前方的老人，没有说话，人间的三十年前，自己在这里遇到了这位老人，对于自己来说，那仅仅是短短的百天之前，可是一个凡人却已经匆匆度过了自己的大半生，让她不禁感叹。
“老人家，可还记得我？”淞婉看到老人转身的时候不小心绊倒了旁边的衣架，差点跌倒，一个闪身，扶住了老人，眼中满是希翼地问道。
“姑娘是…”老人虽然身体和容颜已经衰老的不成样子，但是眼中的清明却是很多年轻人都没有的，淞婉想，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凡人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
如今的老人早就有百岁了吧，早已是看透人生百态世态炎凉了，这眼中的清明代表的是机智或者说是大智若愚。
“三十年前，我和师父一起来过这里，从先生这里买了一件蜡染布料的红衣。”淞婉将那件衣服取出，递给了老人。
“原来是这件衣服啊，三十多年过去了，姑娘居然还保存得这么好。”老人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原来你是那个机灵的小姑娘啊，多少年过去了，都长得这么水灵了。”老人说完，明显自己愣了一下，然后满眼惊恐地看了淞婉一眼。
“老人家不必害怕，我不会伤害任何人，我来这里，只是想求老人家，可不可以再帮我做一件？我要一模一样的。”淞婉从老人手中小心的接过了衣服，似乎生怕弄脏弄坏了。
“做衣服啊，眼睛都已经看不清的人了，要怎么做啊，我已经有二十多年没有做过衣服了，这件衣服，对我来说也是很特别的。当年，我老伴因为身材矮小，也就是你们常说的，侏儒症，我特意做了很多小一些的衣服给她，可是唯独这件衣服，她没有穿过，一直放在那里，我问过她，为什么不穿，她说，她自己已经一大把年纪了，不适合穿这些，还是卖了吧，或者直接送给更适合这件衣服的人。我老伴过世之后，我将这件衣服摆了出来，希望能遇到真正赏识喜欢懂得这件衣服的人碰到她，我宁愿将它送给那个人。”老人泪眼婆娑，苍老到布满褶皱和老年斑的双手轻轻摩挲着手中的衣服，似乎那个寄托了所有他对老伴的爱和思念。
“那件衣服放了很久，没有人去动过，直到你来，第一眼就看到了它，我注意到你眼中的喜爱和留恋，我知道你是真的喜欢，所以就将它卖给了你，这是这世界上的独一无二，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做过这种衣服了，甚至，这种款式的我都没有再做过。”老人轻轻放开了那件衣服，有些惆怅地回过头来，继续整理衣服。
淞婉等人尝试了很久，并没能说服老人，给她再做一件，淞婉决定在老人家中留宿一晚，这个老人倒是没有反对。
“老人家，您还不睡吗？”淞婉看着天上的圆月，缓步走下台阶来。
“这人老了，岁数大了觉就少了，总容易胡思乱想。”老人感叹道。
“老人家真的不能为我再做一件吗？我的身份，我想老人家已经有了些许猜测，我不懂爱，但是我知道这人世间的感情是最让人无奈的，我没有过爱人，但是我也有放不下的人，这件衣服，也寄托了我对他，他对我的全部。”淞婉又拿出了那件已经被整整齐齐叠好放进了紫玉函中的衣服。
“人啊，这辈子总有些东西是独一无二的，姑娘回吧。几十年前，老伴走了，十几年前，我们唯一的女儿也离开了，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甚至没了活下去的动力，但我还是活了下来，我知道，她们一定不希望我颓废难过，希望我好好活着。
我的眼睛，现在已经看不清这些东西了，不能再做衣服了。”老人看着圆月说道，自始至终都没有低头看淞婉一眼。
“这个也是师父送我的礼物，我很喜欢，但是现在我却已经穿不下了，师父离开了，我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见到他，我为了让师父平平安安的，对坏人妥协了，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却面临了更大的挑战和威胁，这次回来人间，故地重游才让我明白对我来说，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淞婉声音中有了些许哽咽。
“老人家，对不起，打扰你了，明日白天，我就和我的两个哥哥一起离开。多谢老人家的指点。”淞婉是真的打算放弃了，起身对着老人行了一个大礼，转身准备回房。
“姑娘，看你为人不错，老人家我提醒你一句吧，做人，不能太过执着，该放下的就放下吧，背负那么多是很累的，这些压力只会让你一路上弯腰驼背，放下了，抬起头来，你会看到沿途的风景有多美。”老人依旧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改变。
“沿途的风景？老人家，从万年之前，沿途的风景我看过的太多了，现在，只想低着头，只想看到自己脚下这寸步距离和脚尖所指的方向。
人这一辈子，总要有个念想，总要有件事有个人，是值得自己去执着的，否则，这一辈子，活着又有什么意思？”淞婉笑了，这一刻，她的笑中没有苦涩，全然都是满足和希望。
“也许吧，我也曾年轻过，执着过，只不过，这人老了，有好多的东西都看开了，虽然眼睛是瞎了，但是有些东西，心里却看得清清楚楚。”老人若有所指地说道。
“老人家，凡人的生命很短暂，不能用所有的时间去追逐，我的声明却很悠长，我可以用一万年去等待一场相遇，我也可以用几万年，几十万年，永恒岁月去守护一分邂逅，我不要完美，我没那么贪心，只要，默默地看着就好。”淞婉回过头来，坐到了老人身边，出去了一瓶从东方铭瑄那里顺来的好酒，炼化掉了其中的精气只留下一点点仙气，递给了老人，也希望能够借助这杯酒，延长老人已经迟暮的生命。
“老头子我就不客气了，已经有十几年没有喝过酒了。从闺女走了之后，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喝了几年的老酒，也算是想通了，从那之后，滴酒未沾过啊，现在想起来，还真是有些嘴馋。”老人没有拒绝淞婉递过来的酒水，欣然接受，他自然知道淞婉给的东西绝对不会是凡品。
“姑娘可真的读懂了这人世间的感情？没有什么感情不是自私的，人都是自私的，尤其是对于感情，也许你觉得自己现在不在乎，可是每天每天在一起，感情日益增加，人就会变得贪心，希望更多点，人是很容易被满足，也是很难被满足的，你越是说自己放得下，其实越是放不下。”老人说着，往嘴里灌了一口酒。
“唉，好酒啊，浓而不烈，清爽甘甜。可是，人，放不下又如何？再怎么放不下，也会随着时间慢慢被漂白，失去色彩，平淡归一，最后什么都留不下，放不下的必须要学会放下，过不去的，也终究都已经成为了过去。”老人脸上的褶皱缓缓放开，露出一个难看之极的笑容，淞婉却看得出老人是在苦笑。
“既然放不下，为什么非要放下？有些事情，顺其自然就好，莫强求，也强求不来。不管能否放下，是否已经成为过去，那都是人生的一种经历，不喜欢的能忘就忘，不能忘，那也是一种经历，喜欢的就永远记住，或者埋在心底。人活一辈子，短短数十年，最宝贵的，也就是那一点点经历了，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过了奈何桥，一滴孟婆汤，所有的都会成为空白，没有任何人能够逃脱，除非，成就大道。”淞婉看着老人认真地说道，丝毫不觉得老人难看或者苍老。
“超脱？谈何容易。古往今来，成就大道者，无一不得斩断了这人世间千丝万缕的联系，可是人，没有了感情，那还是人吗？”老人又灌了一口酒，抬头看着明月，似乎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淞婉说的，可淞婉总觉得他像是在问天。
“所以，他们被称之为，仙。其实，仙也不是没有七情六欲，最起码，我见过的仙，还不如人，仙人也是凡人修成的，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我见过的仙，也许，还不如人，起码，比得上老人家你的，寥寥无几。”淞婉调侃道。
“姑娘说笑了。”老人歪着脑袋看了淞婉一眼，严重多了一份欣慰和欣赏，“姑娘还是早点回去睡吧，我老头子一个人再坐一会儿。”
“外面霜寒露重，老人家也早些歇息吧。”淞婉起身，提起自己的裙裾，上楼去了，她没有注意到，从自己到了院里，一直到自己离开，对面的楼上都有一道黑影在注视着。
“公子也回去睡吧。”老人家轻声说道，淞婉已经回到了房间，自然是没有刻意去听周围的人都在干嘛，也就没有听见老人家最后的这句话。
“老人家也早些歇息。”冰冷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敬畏，黑影轻轻一礼，飘然离开。（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