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哑的尖叫从顾卓然嗓子眼溢出来，在走廊中盘旋过几遍，一点点沿着就近人的门缝钻进房间内。
夏芷默刚刚关上花洒，湿毛巾搭在眼睛上还没拿下来，就听到外头的动静。
声线带着几分耳熟，却又因为破了音，显得有些怪异。
落在地面的脚步顿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她心中莫名有些慌，于是擦身体的动作都变得潦草，三下五除二吸干水分，套上衣服就往外头走。
门开，走廊里已经聚集了一堆酒店的客人。
密密麻麻的人群围着对门顾卓然的屋子，似乎有人想上前劝阻，走了几步，却又被挡在了外头。
“小伙子，快住手吧，你这样再打要出人命了，诶。别打了！”
“外面的人快叫保安！报警啊！”
“诶诶诶，你让让，挡着我视线了！”
……
看热闹的的，帮忙的，劝阻的，一个个围拢在一起，织成一道厚厚的围墙，将夏芷默隔绝在外。
顾卓然在林城没结什么怨，唯一一个就是孙大海。难道是他知道事情不能善了来闹事？
夏芷默想到这个可能，心猛地沉下去，拨开人群，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从挤到最内层。
原本已经准备好了一堆威逼利诱和软硬兼施的词，可等到真正站定，看到里头的场景，却呆愣住。
哪里有什么孙大海？
那个站在门口浑身修罗气场的男人，不是消失一下午的林向楚又是谁？
他刚好背对着她，硬且短的头发被顶上的管线照得荧荧发光，拳头捏在身侧，只一眼，她就知道他在生气，还是暴怒边缘的那种。
而顾卓然捂着肚子佝偻着背半躺在门框上，镜架落在地面，树脂镜片碎了一地，左边的颧骨还青红发肿，嘴角隐隐有血丝溢出来。
刚刚那个声音来源，一下子清晰可辨。
夏芷默眉头蹙起，还没出声，顾卓然先看到了她，几乎是跪爬着朝她的方向拱了过来，嘶哑地喊：“芷默！”
“你……这是发生什么事了？怎么……”
“林向楚打我，就因为我今晚送你回来！”
找女人庇护着实不够硬气，可眼下林向楚已经气红了眼，先前有几个男人来拦，无一不是被他挣脱开，而后换来的，是对顾卓然更为暴力的殴打。
眼下也只有夏芷默才能治得住他。
一想到那拳拳到实处的力道，顾卓然只觉得五脏六腑都似乎移了位似的疼痛，几步勉强到了夏芷默身边，可怜兮兮地看着她，小姑娘一伸手，将人拽了起来。
又抬起眼，对上林向楚的视线：“为什么打人？”
她的气还没消，脸色沉着，一双红肿的眼睛里还有点点水光泛滥。
隔着那么一点距离，林向楚竟然都能感受到她的不满。
一瞬间，他阴翳的脸色更为阴沉，扫了一眼躲在夏芷默身后的男人，往前走了一步，“你护着他？”
两个人一上来就成了针尖对麦芒。
夏芷默呼吸滞住，全然没有想到竟然会是这么一个结果。
他消失一下午，电话不接短信不回，甚至不知道和乔昕做了些什么，可现在站在自己面前，不仅没有任何解释，反而用一副理直气壮的嘴脸来误会她和顾卓然？
他凭什么？
信任是相互的。他既然对她没有半点信任，她对他又何必留情？
夏芷默的表情刹那冷成了一团冰，没有任何畏惧地也往前走了一步，手微微一拦，将顾卓然挡在了身后。
“你觉得我是护着他？”
“不然呢？”
林向楚的眸子因为她那点护人的动作愈发深邃下去，漆黑的瞳孔中像是燃了两团幽邃凛冽的火，并且还有燎原趋势。
“不然？林向楚，我拦着你不让你打架究竟是为了什么！？你不知道？”
将人打成这样，一旦进了警察局，到时候这些事情多半可能见报。他既然如今在筹谋林氏企业的事情，这样负面的新闻起来，必然会影响人心。
夏芷默眉眼微动，想到这一层，目光再瞥到顾卓然身上的伤势，脸色都白了不少，拳头捏起，冲着林向楚大声吼：“你能不能冷静一点？”
“冷静一点？”
“……”
“夏芷默，你是不是觉得，我一向淡定，淡定到不论遇到什么事情，都可以波澜不惊？都可以隐忍按捺下来？”
林向楚目光牢牢锁在眼前这个惊惶无措又倔强入骨的小姑娘，冷笑一声，“我凭什么要忍？”
“所以你打架还有理了？”
“那你是觉得我是在无理取闹？”
话题忽然无以为继。
夏芷默移开目光，疲惫和脱力感忽然一瞬蔓延上来。
是不是感情都需要这么多历练？信任危机，各执己见，自我中心。两个人都是未经打磨的石头，棱角分明，强行放在一起，各自都是不适。
而这不过是第一天。
她垂下目光，嘴角染上一抹苦涩：“那你现在打完了。可以走了？”
“你赶我？”
“林向楚，不是我赶你。”是你逼着把我推开你的身边。
夏芷默懒得再废话，往边上走，周围的人让开了一些，顾卓然亦步亦趋跟上来。
林向楚看在眼里，心中闪过慌乱，更多的却是恼火，瘦削的轮廓紧绷，一瞬间气场凛冽如冰，“你去哪儿？”
小姑娘没有做声，直直往前走，背影说不出的寥落。
顾卓然回过头，挑衅似的将人狠狠瞪了一眼。
围拢的人群渐渐分开，夏芷默出了包围圈，走到自己房门口，正要进屋，林向楚神色微变，在最后一刻终于快步追上去，推开顾卓然，将两个人带进房内。
夏芷默被他的动作拽的微微晃了一下。
却连头也没回，直接甩开了他的胳膊，冷声道：“出去。”
林向楚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力道握得虚，于是手背被帅得砸到了门背上，一声闷响。
他抽了口气，手指因为疼痛而微微痉挛，紧接着却又去拉她的手腕：“芷默，下午迟到是我不对，你要是实在不高兴，打我两下都行。”
或许是因为他的语气诚恳，或许是因为那点动静让她心软。
夏芷默这一次没有反抗。
林先楚心中微微一定，又说：“可是顾卓然这种人，你怎么会和他厮混在一起？”
厮混。
林向楚说者无心，可这两个字却像一把刀子捅在了夏芷默心头。
小姑娘眉眼冷下来，忽然回过头，剪着眼尾直直横过去：“厮混？你有资格这么问我？”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不知道？”
一下午的等待和焦灼在这一刻终于爆发，林向楚的冷静和置身事外像是在她心头点了一把火。
夏芷默猛地拍开他的手，这一次半点都没有留力道：“林向楚，是不是你久居高位习惯了，做什么都觉得理所当然？我和同事有丁点接触在你眼中就是不正当关系，而你自己做什么都是工作需要？你以为自己行的正坐得端？”
“你在说什么？”
“说你！”
此刻的夏芷默像极了一头暴怒的小狮子，泛起红的眸子死死盯着门口的人，整个人都气愤到发抖，“滚出去！”
“夏芷默！”
“出去！别让我重复第二遍！”
门被猛地拉开，外头的风吹进来，撩开她脸颊处的发丝，露出同样通红的鼻尖和咬的死紧的嘴唇。
林向楚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说不清是恼怒还是痛楚的情绪一瞬间蔓延过心头，他张了张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小姑娘吃软不吃硬，他知道得哄得解释，可是所有的事情指向何处他都不清楚，又要怎么开口？
眸光沉了下去，他呼出一口气，没动。
夏芷默将门拉开一些，胳膊一伸，直直指着门外，又重复道：“出去。”
“芷默……”
“出去！”
“你一定要和我闹脾气？不能好好说话么？”
她闹脾气？她不能好好说话？
哈。
夏芷默心底几乎泛起冷笑，抬起头看了人一眼，眸子里已经不止是冷气，甚至有戾气凝聚，半晌，忽然笑了一下，淡声道：“对，是我闹脾气，是我要和顾卓然厮混。都是我。你满意了吗？”
“……”他满意？他根本不满意！
火气再一次窜上来，林向楚气到肺部都隐隐作痛，满肚子的话语在看到夏芷默眼底情绪的瞬间，却又全部卡在了嗓子。
沉默的间隙，夏芷默将人猛地推出房间。
走廊里的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林向楚靠在门框上，嘴唇一抿，垂下眸子，下眼睑出映出浓浓的阴影。
屋内，眼泪终于顺着夏芷默的脸庞滑落下来。
分不清是气恼还是失望，又或者是旁的什么情绪，或者，可能只是不适应罢了。
白天还在嘲弄故事里的主人公，到了晚上，就轮到了自己。
谈恋爱真辛苦，要设身处地为对方着想，还要理解体谅。
可是她要怎么体谅？
他自己从乔昕暧-昧得不清不楚，最后连一点解释都不给，却还来质疑她和顾卓然的关系？
感情让人卑微。可她夏芷默的自尊，却也不是这么用来践踏的！（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