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麻仓叶王开始光明正大的带着藏起了玉牌、还浑身都裹着一层贵船龙神神气的黑犬招摇过市。
不过一个月, 整个平安京都知道麻仓叶王得到了一个被贵船龙神眷顾、能够吞噬邪气的式神。
被神明眷顾的存在竟然被收做了式神, 这件事情在整个平安京中都掀起了轩然大波。
——就算又安倍晴明作为前例，但能够召唤收服跟神明扯上关系的东西，那都是非常优秀的才能了。
又有小道消息传闻说麻仓叶王收的是个妖怪式神, 跟贵船的龙神并没有任何关系。
贵族们为此观望了好一段时间，发觉贵船神社那边并没有传来什么斥责的时候, 顿时变得蠢蠢欲动。
只不过召唤式神的阴阳师麻仓叶王，平日里的作风实在是太清正了。
这让有所意动的贵族们迟疑不决。
平安京虽然邪气肆虐, 大家心里也懂, 但被邪气侵入内心这种事情到底是不光彩的，贵族们在针对这种事情求助于阴阳师，一般都是在私底下进行。
而退治邪气的成功率一直以来都不算高, 彻底拔除更是可能性极小, 不因为别的，就是因为人心容易受到各种各样的诱惑。
如今有了一个能够吞噬邪气的存在, 还是被神明所眷顾的——以人们心中对神明那非同一般的认定和期待, 他们就觉得，这个式神怎么的也该比大部分阴阳师要厉害一些。
但式神到底还是被主人所控制的，麻仓叶王这个阴阳师平日里就不爱同贵族们往来，难得几次随同麻仓家或者阴阳寮出席贵族们的聚会时，也总是只有寥寥几句话, 而且还始终都姿态清高，跟大部分多少能跟贵族相谈的阴阳师根本就是两个画风。
不过也对，毕竟是进入了阴阳寮成为了阴阳师的正统的存在。
贵族们对于阴阳寮的存在也是非常信任的, 这也是为什么麻仓叶王一直摆着高姿态却始终都没有被贵族们针对的原因。
现在的贵族们一边庆幸于自己并未跟麻仓叶王有过什么不愉快，又一边纠结与对方那样清高的姿态。
曾经也不是没有贵族给麻仓叶王投过拜帖，也不是没有接受过麻仓叶王的帮助的贵族。
但是那些贵族吧，纷纷都表示不想再接近麻仓叶王一步。
——心中所想之事仿佛都被看穿的感觉实在是让人无法释怀。
敖凌蹲在麻仓叶王身边，这几天他这一直都没有变回奶狗的模样，维持着比成年狼犬大上几圈、看起来就很大很吓人的体型，被阴阳寮中那些拥有见鬼之力的阴阳师们看了个遍。
麻仓叶王整个六月似乎都很忙，隔上两三天就要前往一次阴阳寮。
这也是为什么他的存在传得这么快的原因。
只是他们所等待的那些贵族始终都踌躇不前。
不过麻仓叶王和敖凌都不着急，他们俩一个正因为麻仓家最近安静下来而感到愉快，另一个则始终都不觉得自己真的穷。
不过敖凌对于敛财的确是有点兴趣——当然了，不是想要那些纯粹的银钱，他想要的是对于妖怪来说有用的东西。
哦，如果有什么能给银时杀生丸他们带过去的手信也不错。
敖凌对于这些东西还是有所期待的。
只是最近实在太安静了，平安京周围的妖怪又已经被肃清干净，仅仅只依靠邪气并不能让他维持多久的理智，这两天他开始觉得有些承受不住翻涌而来的饥饿了。
坐在麻仓叶王身边犹如一个忠诚的守卫的黑犬站起身来，抖了抖毛。
“怎么了？”麻仓叶王放下手中的笔，伸手拍了拍敖凌的头，揉了一把敖凌如今有他半个巴掌大的耳朵。
黑犬哼唧两声，“出去晒太阳顺便吃点东西。”
麻仓叶王点了点头，目送着黑犬出了门。
屋顶上白色的魔物正在对着太阳摊肚皮，看到敖凌到来之后掀开眼皮瞅了他一眼。
然后在这只大黑犬开口之前，直接堵住了他的话头：“不给咬！”
敖凌咂咂嘴，舔了舔鼻子，委屈的蹲在一边，把没能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他是真的挺想咬一口这只魔物的，接近一个星期的时间没有吃到血肉，敖凌觉得他马上就要饿炸了。
也不是他不想去吃，而是附近的能端的都被他端了，其他的都跑进了他目前对付不了的大妖怪的领地里，以他现在这样敏感的身份，别说踏进人家的领地里，就是靠近，都要被揍。
敖凌跳到阴阳寮门口，吞几口邪气就回头看一眼白色的魔物，直把腾蛇看得整只魔怪都毛骨悚然。
白色的魔物爬起来，盯了他一阵之后，干脆下了屋顶远离了他的视线。
敖凌揉着肚皮叹了口气，趴在阴阳寮大门围墙顶上，不动了。
等到天色渐暗下来，麻仓叶王站在了门口仰头看着趴在围墙顶上的妖怪，向他招了招手，“凌，过来，回去了。”
敖凌哼唧两声，回头看了一眼麻仓叶王，却没有动。
他饿得有点懵，闻着麻仓叶王的气味感觉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体内的洪荒之力。
想要吃掉他。
好饿。
麻仓叶王动作一滞，“很饿？”
“饿……”敖凌有气无力的点了点头，慢悠悠的站起身来，“我去四国那边走一圈。”
虽然十有八.九打不过，但也比饿懵逼了扑过去咬麻仓叶王要好。
麻仓叶王看着敖凌离去的背影，沉默了一阵，独自一人离开了阴阳寮。
这段时间太过于平和，他都要忘了凌的的确确的是个妖怪。
妖怪，少有不会对人类的血肉动心的。
仔细想想，这段时间听到小妖怪喊饿的时候的确是越来越多了，只不过对方的目光始终都是看向妖怪，即便是在饥饿的时候也能够继续跟他和平共处，以至于麻仓叶王几乎要忘记了他的本性。
麻仓叶王沉默不语的踏上牛车，认真思考了半晌，最终深深的叹了口气。
以这个小妖怪的食谱来说……有点难养啊。
虽然并不挑食，但是以他平时吃的那些东西来看，似乎是只有饱含力量的血肉或者其他的什么力量强大的东西，才能缓解他的饥饿感。
麻仓叶王托着腮思考了一下自己的家底，觉得果然还是只能继续放养这个小妖怪。
连羽衣狐的心脏都顶不过两个晚上，这种大胃王实在太难养。
麻仓叶王一边想着自己的家底，一边盘算着等到时候有贵族上门的时候要不要干脆就坐实了利用式神敛财这个名头，给自己攒攒家底，也免得千年之后见面的时候还是依旧两袖空空的。
那多尴尬。
结果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牛车刚行至宅邸门口，便收到了一封由武士送来的请帖。
麻仓叶王扫了一眼请帖，目光在落款处微微一顿，将这封请帖收下了。
“请转告藤原大人，若是无事，自当赴约。”麻仓叶王看着那位武士在恭谨的行了礼之后离开的背影，垂眼看着手中的请帖，轻轻挑挑眉。
藤原家的邀请。
也只有在平安京中数一数二的藤原家有投请帖而不是拜帖的资格了。
可藤原家一直都是找安倍家做这些事情的。
麻仓叶王拿着请帖踏入院中，想到先前来拜访他，希望能够在针对安倍晴明的事情上获得他的帮助的小贵族，似乎就是藤原家分支下边的小贵族。
想到这里，麻仓叶王脚步一顿，觉得这一次安倍晴明大约是小看了那些想对他动手的人。
如果连藤原家也掺和进来的话，安倍晴明说不定真的要翻船。
麻仓叶王走入房中，提笔写了一封急信，用占事略决之中学会的手法，将这封信递送了出去。
……
敖凌是第三天晚上才回来的。
回来的时候带着一身的血和伤，伤口被他自己处理愈合了一部分，但那些还没来得及愈合的伤口其狰狞程度，不难看出他经历了怎样的厮杀。
麻仓叶王垂眼看着一跑回来就趴在院子草丛里装死晒月亮的敖凌，俯身小心的避过黑犬身上的伤口，将它抱了起来，“你去找谁了？”
“四国那个叫隐神刑部的家伙。”敖凌咂咂嘴，被挪动的时候痛哼了两声，补充说道：“虽然没直接吃了他，不过也伤到他了。”
顺便还偷偷吃了对方不少血肉，至少现在在面对麻仓叶王的时候，他没有那种喉咙都烧灼起来饥/渴感了。
他高兴的舔舔鼻子，“我还要去！”
“……”麻仓叶王看他一眼，抱着他走到后院，那里放置着一个宽大的木桶，木桶里装着满满的水，在明亮的月色下显得清凌凌的，散发着一股清香。
敖凌被麻仓叶王泡进了那一桶温水里，奇异的没有感觉到丝毫疼痛，反倒是身上的伤口痒痒的，愈合得更快了。
“四国的隐神刑部，我记得是个传承了三百多年的组织。”麻仓叶王看着惬意的在木桶里划拉着小短腿扑腾的黑犬，眼见着他周围的那些水几乎在瞬间就被血色染红。
阴阳师的眼神在这刹那暗了暗。
“我觉得那家伙人还不错。”敖凌觉得这一趟虽然受了伤，但跑得还挺愉快的。
实际上那只大妖怪跟他打得挺开心，边打还边给他卖安利，让他摆脱神明和阴阳师的控制回归正道，跟着隐神刑部混啥的。
结果最后发现敖凌是来偷吃的时候，感觉被欺骗了感情，愤怒的一路追着他撵。
真的是一路追着撵，从四国一路被撵到了距离平安京不过几百里地的地方，差点没把他尾巴上的毛给拔光。
但是到底是没有下死手。
敖凌觉得特别愉快，心说偶尔可以去偷偷食，短时间内他还真打不过那只大狸猫，打过了，他估计也是不会把人家吃掉的了。
毕竟人放过他一次呢，敖凌觉得他要是这能打败对方了，要吃，也要放过人家一次再吃。
但是现在呢，能从对方身上弄点血肉下来，也已经够他消化的了。
麻仓叶王听着敖凌絮絮叨叨的讲着这几天在四国打架溜达时的见闻，伸手帮这只小妖怪搓掉了身上的血痂。
敖凌舒服的哼唧着，蹬着后腿向麻仓叶王伸出两只小爪爪，“都好啦！”
阴阳师看了坚定的向他伸出来的两只前爪的敖凌，认命的伸手把幼犬从已经化作一桶血水的水里抱了出来。
他没有对敖凌这三天毫无音信的事情做什么评价，只是一边拿清水冲洗着小妖怪身上的血水，在对方终于停下絮叨的时候，才开口说道：“藤原家递来了请帖。”
还沉浸在四国风貌里的敖凌没反应过来，“什么？”
“让你去吞噬邪气。”麻仓叶王语气平静到带着点凉意，解释十分之粗暴。
敖凌一顿，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麻仓叶王从表情到气息都表现出了大写的不爽。
“……你生气啦？”幼犬哼哼两声，浑身湿哒哒的凑过去蹭了蹭阴阳师的手。
“我占卜了，看到了血光。”麻仓叶王拿过式神送来的干布，搭在了湿哒哒的幼犬身上，“结果你三天都没有回来。”
“……”敖凌缩了缩脖子，“我错了。”
麻仓叶王冷哼了一声，拿着干布搓揉着软乎乎的小奶狗，“四国很好玩？”
敖凌一哽，违心的摇摇头，“……不好玩。”
麻仓叶王听着对方的心音，又冷哼了一声，“还要去？”
“……要去的呀。”敖凌被揉着，垂下小脑袋不说话。
去是肯定要去的，平安京附近已经没有能够让他吃下去，还保持理智的妖怪了。
如果不去四国的话，他真的会饿到生撕了附近的人——首当其中的，肯定就是麻仓叶王。
阴阳师的动作停下来，看着低垂着头的幼犬，表情渐渐变得晦涩。
此刻他无比清楚的认识到这个像极了人类的小妖怪与他之间，有着一道深深的天堑。
麻仓叶王沉默的将手中的布搭在小妖怪的头顶上，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