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首页

大文学移动版

m.dwxdwx.com

第481章 大公无私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

从入冬后起,王莽便一直呆在淮阳,负责梁、陈地区分地事宜。

“井田与废奴是好策略,不能只让汝南、南阳人享受到乐土乐国,还得在赤眉控制之处推而广之。”

王莽相信,汉朝以来大乱的根源都是土地,及土地上的人,只要解决人、地矛盾,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如此反复,他就能帮赤眉夯实地基,让他们从流寇变成真正的王者之师,最终横扫天下,彻底推翻暴秦留下的帝制,让天下回到正轨。

但在对赤眉颇为敌视的梁陈之地,王莽甚至连郑兴、刘恭、刘盆子等被裹挟的协助者都没有,士人全跑去投魏了,落实井田废奴比在南阳还难,两个月过去了,依然一地鸡毛。

在焦头烂额之余,王莽也在关切着前线的战况,说来好笑,他当初期盼廉丹、王筐大败赤眉,保住关东,如今却寄希望于赤眉击破魏军,西入洛阳。

唯一的区别是,王莽再也没法像过去一般,动辄发指令给将军,教他们如何打仗了。在赤眉军中,王莽也听到不少对那场成昌大战的评价,赤眉军少文粗鄙的三老们,痛骂“更始将军”之余,也奇怪,新军要那么急着东进,以疲敝之兵送了人头。

王莽却知道原因。

他曾经发了急诏给廉丹,申饬他说:“将军身受国家委托的重任,若不在荒野之中为国捐躯,如何报答君恩?”

本是鞭策廉丹勇敢一些,早点结束战争,不想一语成谶。

如今王莽专心于改制,再也无法干涉军事,情况是否会好些呢?

然而传来的,却是赤眉军于敖仓遭马援重创,丧师数万的噩耗,五公杨音仅以身免,残部能收拢两三万就不错了。这场大败,使得樊崇也不得不解除陈留之围,东撤定陶。

“果然没那么容易啊。”投谁谁输的王莽暗暗叹气,同时也认定,第五伦这叛徒,就是致太平路上最大的拦路虎!

“第五伯鱼,难道还想绊倒予两次?”

就在王莽泄气之际,又有两个消息传来:三公逄安南征,带兵再入泗上,自去岁开始,刘秀的战略就很奇怪,对徐州的进取并不积极,只占了要地彭城,其他任由梁、齐、赤眉争夺。又因“吴汉”军队主力目前在荆州,由冯异、邓禹领着,要去荆南“救驾”,因为下线许久的更始皇帝刘玄才刚在南方落脚,就遭到了楚黎政权进攻,被困长沙。

没有遇到什么阻碍,逄安遂带着十个万人营横扫淮北,将刘秀麾下大将王常及数千人困在彭城。

四公谢禄只带着五万兵北上兖州,在东平郡得到城头子路配合,大败齐王张步与汉帝刘永的联军。张步撤兵回了青州,刘永则仓皇退到曲阜,这位皇帝才短短半年,就从“天下四分有其一”,变成仅余一郡,自此恐怕要一蹶不振了。

在这些辉煌大胜映衬下,奉马援之命,跑到大野泽打游击的董宪就不值一提了,这叛徒就算纠集了万余手下,也只能给庞大的赤眉军挠挠痒。

赤眉军仿佛是一块试金石,天下各势力的成色,究竟是真金还是劣铁,一试便知。他们打魏军有些困难,与刘秀尚未见真章,但吊打刘永、张步,倒是轻轻松松。

也亏得二人的大捷,赤眉虽未能入洛,却从东、南搞到了一批粮食,靠着转移就食,堪堪保住了大多数人的性命。

已经快断炊陈县终于得到了补充,王莽也得到了一批兖州谷米,令他惊奇的是,这竟是二公徐宣亲自送来的!

自从心中产生那个猜想后,徐宣对这“田翁”疑虑更深,加紧寻找新朝之臣,可惜寻得晚了些,绿林杀过一遭,赤眉再戮一遍,活着的大多西逃入魏,很难找到。

一面寻找证人,徐宣也抓紧了对王莽主仆的试探,但巨毋霸看似敦厚,实则也有颗提防之心,口风很紧,派去绑架他的人,更是有去无回,头都被拧了下来。

徐宣快没耐心了,遂亲自出马,给王莽拜年。

开门的巨毋霸冷冷地看着他,王莽倒是礼仪周到,请徐宣入内后,徐宣环视左右,只见这居所乃是昔日淮阳大姓的别院,但王莽住进来两个月后,雕饰尽去,出门只乘柴车代步,奴仆统统解放,只留了一个感激于他的老叟,照应饮食。

徐宣刚来,就告诉王莽一件大事。

“大公见陈留难打,遂东入定陶,又进军东郡,如今濮阳外郭已破,大公在那与城头子路会面,城头子路愿废弃刘子舆的旗号,重新加入赤眉,从此之后,他就是赤眉的第六公了!”

“六比五好。”王莽过去以五为新朝吉数,如今却很讨厌这数字。

徐宣滔滔不绝:“城头子路亦无称帝称王之欲,刘子舆、刘永都封他济北王,他只不搭理,一心只想为故主迟昭平复仇……田翁可知道迟昭平?”

王莽当然晓得,颔首道:“奇女子也,与樊公、董宪齐名,一同打了成昌大战。”

“然也!”徐宣见王莽提到那场新军的惨败,居然没有任何神色波动,遂继续道:“迟昭平深恨王莽,因为始建国年间大河决口,王莽为护其祖坟,竟不许堵塞,导致河水泛滥改道,冲毁了平原郡,让迟昭平及无数百姓沦为饥民。”

“是故迟昭平、城头子路,以及大河两岸的赤眉都有一个夙愿,那就是攻下魏郡元城,将沙麓的王氏祖坟掘毁,抛王莽诸祖之骨,焚祭奠之庙,彼辈相信,如此就能让大河重归故道……”

徐宣不断试探,观察王莽的表情,这白发老头依然沉着脸,静静听着,仿佛事不关己。

于是徐宣抛出了自己的杀手锏:“城头子路与大公相会后,提议说,既然魏军防守与洛阳、河南,那赤眉与其在成皋、敖仓那险要之地死磕,倒不如趁着大河封冻,挥师往北,直捣魏郡、河内!”

河北还没从大乱中缓过神,各地依然有部分铜马残部负隅顽抗,又出了涿郡张丰的叛乱,牵制了幽冀之兵……但这种种战略上的便利,其实都是次要的,加起来都抵不过一个理由:魏军、河内是大乱中的净土,那里有粮食!

徐宣言罢问王莽:“田翁以为,此策如何?”

“我不懂兵。”年过七十的王莽还是有成长的,居然承认了这一点,表示军事上全听樊大公的。

“说来也怪。”徐宣站起身,紧了紧身上的熊皮裘:“从新室始建国年间开始,冬天一年比一年冷,大河也冻得一年比一年结实!”

不同于迟昭平时,河水只在零星地方可以踏冰而行,限制了出兵的地点,今年腊月,黄河竟是千里冰封,赤眉军活动的下游地域,起码有成百上千个可供渡河的地点。

“大公与城头子路,将会轻松进入魏郡。”

“元城无险可守,位于县城之外的沙麓王氏祖坟,就更不会有魏兵死守了!”

徐宣回过头,笑着看向王莽:“依我看,迟昭平没点燃的那把火,总算要烧起来了。”

“王莽的祖宗们,将被焚为灰烬,与他本人遭斩首,被当成鞠在赤眉战士脚下踢来踢去相比,不知哪个更惨?”

“田翁,你以为,这把火,烧得如何?”

巨毋霸都要忍不住,将徐宣一个环抱勒死怀中,但王莽却颤颤巍巍地拄着杖站起身,眼神制止了他的动作,两个字脱口而出。

“烧得好!”

本以为是他顺着话虚与委蛇,不曾想,王莽竟当面痛骂起“王莽”来。

“我听说,那年大河决口于馆陶及东郡金堤,泛滥兖、豫,入于平原、千乘、济南,凡灌四郡三十二县,淹没田宅数十万顷,深者三丈,坏败官亭室庐且四万所。东郡、平原、渤海居民流离失所百万。”

“但因河决于东,若贸然堵塞,可能会转而北流,王莽之祖坟就在北啊!”

王莽义愤填膺:“王莽笃信方术士之言,以为沙麓乃土德之兆,一旦被淹没,新室亦将衰败,于是为了小小门户族类之失利,竟置百万生民及天下大利于不顾,坐视大河泛滥十年,此乃王巨君大罪也!”

当然,除了这个理由外,他之所以干下那件糊涂事,还因自汉武以来,黄河屡决屡治,却一直没法根除大患,今年安分了,明年继续闹灾,对要不要花费巨大人力物力去治,非但王莽,满朝文武都在纠结。

当时流行的一套话术:大河是中国之经渎,圣王兴则出图书,王道废则竭绝。如今之所以溃溢横流,漂没陵阜,是因为汉家政治出了问题。王莽想要治河,大可不必去跟水患纠缠,只需要修政以应之,灾变自除……

结果,黄河就这样在朝廷不管不顾的情况下,在大平原上扭动了十多年,兖州青州、冀州、幽州为何成了赤眉、铜马举事的策源地?仅东郡、平原郡在汉末的人口就达二百三十二万,现在又剩多少?

数百万流民,还不是水患逼出来的。

在此期间,王莽偶尔听闻黄泛区的事,也曾暗暗自责,觉得自己要不要上承禹业,下为民除害呢?遂派人征求天下有能之士的意见,但群臣争论不休,提出的方案都不太靠谱,最终不了了之。

老王莽没死心,本打算“平定赤眉就治河”,结果新朝就先灭了,此事遂成了他的一大罪状。

这一项罪名,王莽欣然承受,虽然有种种原因,但当时自己内心,确实有“保住沙麓祥瑞与祖坟”的念头,王莽为此自责、反思,他一手建立的王朝,大概就是在那时候,被巨浪淹没了根基,也注定了塌陷的结局吧?

“新室并非亡于第五伦、诸汉。”

王莽痛定思痛:“实亡于河水!”

这不是甩锅天灾,而是鞭辟入里的反思,让徐宣都听愣了,这不像是“王莽”能说出的话啊。

徐宣确实不懂王莽,在这位“当世圣人”心中,总觉得自己第一次改制之所以失败,除却“群臣误予”外,都是因为存有私心,才让好好的初衷变了味。

王莽心中暗想:“大道之行,天下为公,这就是予为赤眉首领选定‘公’为名号的原因啊!”

得到重来一次的机会后,王莽决定,要国而忘家,公而忘私。

徐宣还是算差了,此刻的王巨君,毫无自私自利之心,已然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全心全意想着天下的人……

至少他自己这么觉得,自诩五百年一出圣人的救世主情节,让王莽很容易自我陶醉。

所以徐宣想以区区元城祖坟让其动容愤怒,怎么可能呢?

王莽不在乎子孙,动辄四杀五杀,经过一番彻悟后,对祖宗其实也没那么在意了,元城的沙麓祖坟,就是他自己私心的象征、具象,是过去的黑历史。

毁灭吧,赶紧的!

这一番对话,反倒让徐宣凌乱了,离开王莽的居所后,他迷惑地挠着头:“田翁痛斥王莽,深恨元城王氏祖坟,巴不得将其挫骨扬灰,不像作伪,难道是我猜错了?”

但徐宣既起了疑心,手段便不止这轻微试探,回到淮阳王府邸,一个身上沾着雪的从事依等待厅堂中。

“如何了?”

从事鼻子冻得通红,显然是赶了远路,禀报道:“徐二公令吾等回南阳,一则再度逼问郑兴,二来暗暗逮捕田翁另一亲信,所谓的宛城令(崔发)。”

“今已得手,宛城令正藏在城外拷掠,想来过不了几天,就能让他将田翁的一切吐出来!”

“大善。”徐宣很满意:“那刘歆之徒郑兴呢?”

若田翁真是王莽,郑兴作为刘歆党徒,怎么会不认识呢?徐宣觉得自己可能被骗了。

从事连忙下拜请罪:“吾等去晚一步。”

“半个多月前,郑兴借口去南阳北部各县,协助三老们筹办征粮事宜,竟乘隙逃走了!”

……

与此同时,完成了“太上太皇”殡礼的长安,也渐渐恢复了常态。

逝者已去,伴随着死亡,这个月,也有新的生命诞生。

第五伦与皇后马婵婵的第二个孩子,也是第五伦的第三个孩子,诞生于腊月底,因为早产半月,这个女婴有些孱弱,宫廷上下为它忙活不停。

第五伦刚失去了祖父,对亲人更加珍惜,遂奔走于因丧耽搁的政务与孩子之间,但忙里偷闲,也召见奉常王隆,让他准备一件事。

“吴汉已冒风雪进入临洮,这意味着,魏已全取陇右。”

“恭喜陛下!”

第五伦笑道:“别急,还有另一桩喜事,吴汉在临洮还找到了一人。”

和以往总喜欢让臣下猜一会不同,第五伦今日只停顿了片刻后,就迫不及待地公布了答案:

“刘歆没随隗嚣南遁蜀地,居然留了下来。”

王隆有些惊讶:“莫非是年迈不能成行?”

第五伦道:“吴汉的上疏中夹着刘歆书信,年纪大了,天也冷,字迹有些抖,只说之所以不南去,是想以骸骨之躯来谒见予,讨教‘圆周率’之事。”

第五伦不相信这么简单,刘歆肯定有其他话要说。

王隆道:“陛下要如何处置刘子骏?”

第五伦叹息:“他不是俘虏,而是客人,也是长辈,毕竟是夫子的老友,还两次施援手帮过予。”

“两次?”王隆愣了,一次是第五伦被逮捕入五威司命,还有一回呢?总不会是刘歆及其猪队友筹划谋反吧?那次明明是他们提前暴露,差点让第五伦被牵连功败垂成。

“若非刘歆因其心中的愧疚之念,执意拥立孺子婴为帝,开始了诸汉乱天下,予也不会如此轻松将其各个击破。”

所以,第五伦还得谢谢刘歆喽?

第五伦道:“但刘子骏毕竟年老体弱,冬日陇右与关中交通不便,予让吴汉在开春后,再将他送回来,也算落叶归根,文山筹备一番,代予去陈仓迎他。”

王隆应诺,但有一个人,却正在朝长安赶来,已至半道,不必等到天暖雪融就能见。

司隶校尉窦融来信,说有刘歆之徒,故太学高弟郑兴自南阳来投,说有事关赤眉机密的“大事”,请求谒见。

第五伦已经忘了郑兴是谁,大概是在刘歆府上曾有一面之缘罢?他对此人并不在意,只觉得,若老刘歆能见到其爱徒,那他在改易旗帜、物去人非的长安,还能多活几载吧?

尽管理念不同,但第早年间刘歆对扬雄及他的庇护,第五伦记在心里,这份人情,确实得还。

第五伦已经有些期待春后,与老刘歆坐在一起,放下恩怨,单纯聊聊数学了。

“我甚至还能与他认真商量商量,该给王莽什么谥号。”很遗憾,谥法解里既没有穿,也没有越。

自从祖父逝去后,第五伦开始珍惜故人,尤其是几位“老故人”!

第五伦看向西方,目光热切,一如陈县那位复活新生的白发老翁,也时常依依西望他一般!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人生中的每一次离别,都是为了下一次更好的相逢!”

……

PS:今天只有一章。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
热门小说
盖世双谐终末忍界我只有两千五百岁绝对一番五胡之血时代你老婆掉了信息全知者奸夫是皇帝玄尘道途反叛的大魔王
相邻小说
我有一个财阀男友海贼之全职鬼剑混元太极道哥谭疯厨子契约情人:宠你上了瘾虚祖人在火影一品御厨我靠和韦恩分手108次发家致富油腻中年龙霸天回到明末做岛主
同作者其他书
汉阙 秦吏 春秋我为王 战国明月